亲戚们(第7页)
玉表兄站在门口看见了,他跑过来,大声地喊:“不准打人!你们欺侮小表妹,太不像话了!”说罢,他走到中间,抓住一个年纪大点的伢崽,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作声。有个小孩说:“他叫小秋,是大舅的崽。”
大家看着他好气派的,穿身学生装,像个大人一样的威严。大家一窝蜂地跑散了。
玉表兄把我领到外婆房里,并帮我擦掉眼泪。
母亲问:“怎么了?还哭了的。”
玉表兄告诉我母亲,说刚才一些舅爷们的小伙计在禾堂里放炮响玩,表妹去看,他们就起哄打她,说她是永州牯子。
“那些舅舅们的崽真野蛮。”他说,“为什么大舅在庵子里教书,不把他们都放到庵子里去管起来?”
母亲说:“大舅一个痨病鬼,教庵子里那些学生都奈何不了,哪里还有力气来管这些野牛一样的小伙计?”
虽然每年去外婆家拜年,四个舅舅,还有一些堂舅舅们的儿子,几十个,哪里分得清哪个是哪个的?玩得很生疏。所以六亲不认。
玉表兄在永州读的初中,那时是县立初中。办在永州的考棚那里,离我家潇湘门不远。有时星期天,他就来我家走走。看见我,总向我父母讲,要送我进县立女子小学读书。说我到读书的年龄了,太可惜。
父亲冷淡地说:“女崽们读什么书?!”
玉表兄还想讲。父亲就不理他了,等他走了后,父亲说他是新派人物。
我那时小,也不懂什么叫新派人物。
他读高中就去了武汉了,后来又去了安徽大学,学农业。抗日的时候他又转到广西大学,很少有时间来我们家了。
大学毕业回到家里,他父亲摆了几十桌酒席。以为可以把家业交给他,自己当老太爷了。
玉表兄看到家里一副腐败、破落的样子。两个弟弟都不读书了:大弟弟每天侍候父亲烧鸦片烟,有时自己也偷吃几口,一天无所事事,等着做二地主。小弟弟也不做什么好事,除了催租,就是玩耍。摘茶籽的时候,他带领一些长工,早上天亮起来,手拿木棍,进山去捉贼吓贼。大声地叫喊:“抓住呀!打呀!贼牯子!娘卖×的。你跑!看你往哪里跑!”把那手里的木棍在茶树上死命地打得咚咚的响。其实他并没看见什么贼偷茶籽,只是那么吓唬一阵,喊一阵、骂一阵,到山里打个转身就回来吃早饭。
他们家每年要收几十担茶油的茶籽。
玉表兄回来后,首先把两个弟弟看管起来。规定他们每天读书,写作业。把他们的房门都锁上,不准出去。他自己教他们如何复习考学校。
后来大弟弟考取了贵阳一个中专学校。小弟弟考取了耀辉中学,读初中。
二伯一家
二伯年轻时是个彪彪后生。高高大大,虽然天天在田里干活,但皮肤有红有白,很鲜活的一个人。不知为什么,奶奶给他娶了个顶不漂亮的婆娘:一脸的大麻子,矮矮墩墩的,嘴巴翘起,牙齿龅出来。二伯一点都不喜欢她,但他怕奶奶,不敢说。
听说二伯年轻时有些风流事。不过二伯娘从来也不管他的。随他去哪里,和哪个婆娘相好,她都装聋作哑。如果碰上别的女人,早就闹翻天了。
二伯娘生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两个大的都死了,就救下两个小的。儿子叫七保已十四岁了,女崽叫妹崽婆也快十岁了。妹崽婆长相像父亲,很漂亮,不过有些瘦弱。儿子像二伯娘,也是龅牙齿翘嘴巴,但个子像父亲,高高条条的。
七保性格像母亲,很平和,从不与别人吵架。他喜欢在家找事做,一个人从后园里砍些竹子,破开,编织些关鸡的笼子,关鸭子的帘子,煮饭捞米的捞箕,放在水田圳边抓鳅鱼的篓子。他还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几根马尾巴毛,做成套斑鸠的套子,然后放在斑鸠窝边。十四岁的人,总在琢磨什么,想找些什么事来做。
二伯总是怨恨自己待在那个死山冲冲里,一年到头累死累活,难得有饱饭吃。每年只有秋收之后,脸上才有些红色。但到春上就饿得像条瘦狗一样,天天喝那些擂米粥。一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就要到外面借米借谷,不然就得饿死。
二伯说:“那些鬼田,都是老祖宗开出来的。”二伯家的那些田,大部分是在山沟沟里。一到大雨天,山上的泥沙全冲进田里,把禾苗都埋住了。但只要晴得十来天,田就晒开坼了,禾也干死了。二伯常说:这些田真能把人累死,一年也收不到几粒干壳子谷,都是老祖宗作的孽。
听奶奶说,也不知是哪一代老祖宗了,逃难来到这里,没有田土,就在大山脚下开荒,开出一小块一小块的田来。做这样的田,要比别人多花几倍的力气,每块田的边上都要开很深的壕沟,下大雨时山上冲下来的泥沙才能顺着壕沟流走,而不会把田淹没。
开荒田怕干,就在上面修了个大水塘,每年冬天干塘的时候都要用心修整,先用舂锤把塘底塘壁舂紧舂平,再用湿牛屎粉一遍,到春天满塘的水,不漏一点的。老祖宗们辛辛苦苦,精耕细作,慢慢地有了些积蓄,才又在洞里买了些好田。
奶奶骂二伯:“你无能,还怪老祖宗!你哪一点按老祖宗的章法种田了?原来的田是个什么样子?那田把你种了几年,壕沟没有了,塘也没有了。田里又不除草,禾在哪里都找不到了。你还骂老祖宗,把老祖宗从坟墓里挖出来帮你修水塘,挖壕沟?亏你还讲得出口!你看你种的那些田像什么田?活该饿死,不饿死要你干什么?”
二伯也不敢回话,他天天在田里累,田里还是不像个样子,不像大伯家,有几个壮实的儿子,几兄弟把田都做得翻了转来。
我小时候很可怜二伯,觉得他的小腿子一定是很痛的,不知他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大人们都说那是“田巴脚”,不得好的。我从来没听人问起过他的脚痛,他是怎么伤成那种样子的呢?也从来没有人讲起过,他也没有找医生或水师(接骨的郎中)看过。
二伯觉得实在没路走了,他就用一条扁担肩着一床印花布烂被子,进了永州城,住在我家的楼上。那楼上只有一床烂稿荐(稻草织的垫子),也不知是哪辈子丢在那里的了,二伯把破被子往稿荐上一摊,那就是他睡觉的地方了。
他每天早上天黑黑的就起来。用一只砂罐煮饭吃。菜是没有的,乡下带来的一些辣子粉,他跟我母亲讨点盐,拌着辣子吃几碗饭。剩下的饭和辣子用一块烂布包着,揣在怀里,准备中午吃的。天亮的时候,他就出城上路了,进大山里去担柴,听说来回有七十里路。
他专挑那种很大一块的松树劈柴。那种柴经烧,但最重,一担总有一百几十斤,总是到天黑时才挑回来。回来后他又摸着砂罐煮饭吃。有时母亲给他一点剩菜,他有滋有味地又要吃几碗饭。然后又摸黑到河边抹个澡。再上楼睡觉。
第二天吃了早饭,他就挑着那担大劈柴到街上去卖。只要赚得两三升米钱就卖了,从不在街上久留。
那时我大概有七八岁,懂得一点人事了,很同情二伯。我就拿了自己的玩具银锅子,到隔壁嫂嫂那里(大伯的大儿媳妇,住在隔壁做豆腐生意),挖一银锅子豆腐渣,再到那个炸油豆腐的大锅里,舀一点油和豆渣拌在一起,放在大灶里的“火屎”上煮,只要煮得咕咕响了,就用抹布提出来,有葱蒜叶子撕一点放进去,再抓一些盐放了,用筷子拌几下就拿回家去。等二伯回来,我就把银锅子端去,倒进他的大碗里,差不多大半碗,他好高兴,看着那碗里的豆渣香气扑鼻,他边吃边笑,说我好懂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