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们(第5页)
有时母猪下完崽,都半夜了,她还赶着把那些白天就泡好的黄豆子磨成豆浆,给母猪催奶。搞到天亮才得休息一下。
有一次,团子姨娘卖了两头架子猪给我们家,是泰山和砖生用猪笼子抬着送来的。团子姨娘招呼他两兄弟先回去,她说她要和春莲姨娘(我母亲)讲讲心里话,等下再回去。泰山瞄了他娘一眼,怕她跟我母亲讲他的丑话。
团子姨娘一讲起来就不歇气:“我栏里出的猪特别好喂,我这些猪崽从娘肚子里一出来,除了吃奶就是吃干干净净的小菜,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脏潲水,猪栏也干净,所以它们从不生病。到你们这里就更好了,这里尽是一些好米糠和碎米,煮出的潲喷香的,人闻着都想吃了。那肯定是长膘长板油的,等肚子里的板油长满了再杀,那才赚钱呢。我们种小菜的人家要养猪,你做米卖的也要养猪才有钱赚。
“一个人,总是那句话,要辛苦做才有快活吃。喂猪也是累人的事,你想它一天横直要吃那么多的东西下去,都要你准备。我喂了几十年的猪了,就是一个累,一天到晚想着它们的吃,拉屎拉尿要打扫,夏天蚊虫多,还要给它们寻些黄荆叶子熏。你不招呼好它哪有肉吃,又哪里有钱赚?我每天看见那些干干净净、白白胖胖的猪,就像是我的满姑娘一样,好逗人爱,看了心里好舒服。”
她扯了一大堆杂事,最后说到泰山身上去了。
母亲说:“你命好,有两个好崽。辛苦一生一世,到头来还是不错的嘛。不过最近你好像显老了些。”
母亲说:“你也是,两个这么好的崽,气从哪里来?”
团子姨娘“哎呀”一声,说:“春莲妹妹也!你哪晓得泰山那个讨债鬼啊,不听话咧!”她说着就要哭了,忍着,空了几分钟她才又说:“泰山那个讨债鬼,跟园子外面那个韩老五的婆娘乱来咧!你不晓得吧?”
母亲说:“没听哪个讲呀!”
“哎哟!那个**站到菜园来喊他,他就去了。先是请他喝酒,后来那女的把大门关了,一把把泰山拖进屋里,和泰山上床做那种事。泰山一个黄花郎,死在那个臭女人手里了。”
母亲说:“不会吧?”
团子姨娘说:“砖生晓得了这事,他不好骂他,告诉了我,我气得拿起响执把(一头破开的竹竿,用来赶猪的),倒转来就放肆打,直打得我出气不赢了。泰山那个鬼崽崽(人长得再高大,在娘眼里都是崽崽),抱着我放肆哭,喊我莫打了,说我的力气是打他不痛的。只是把娘累坏了,气病了,他担待不起。”
“后来他向我赌咒发誓说:‘以后再不会发生那种事了,如果再有,天打雷劈。那天不知什么鬼使我昏了头,上了那女人的当,那女人说她二十岁时跟已经六十多的韩五爷结婚,没想到他是个阉人,害得她守了八年活寡。她苦苦求我,要我可怜她。我真是该死,败坏了家风,对不起娘。娘二十九岁守寡,守了二十年了,吃了很多的苦。娘把我带大了,今后如果不听娘的话,我不得好死。’他讲到这个份上了,我心才软了,自己的儿子,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哪里舍得打他。知错改了,我就饶了他,只要他不再犯了。唉,也就这样了,总不能杀了他啊。”
“你说我老了,就是这次他把我气老的啊!”
二
团子姨娘家里,每年过完年后,正月里她都要请一桌酒席的。城里的亲戚朋友都请。砖生帮她烧火,她做菜,泰山邀客、跑腿买零碎东西。她屋里虽然是菜农,可要什么有什么的。
我母亲每年正月初三或者初四就带我到她家里去吃一餐。
我到她家里去最怕的是那个老黑(黑狗)。离她家还有半里路远,那老黑就凶神恶煞地在门口叫起来,如果主人不赶快出来赶开它,它冲过来追着你咬,经常把人的裤脚撕烂一块。我小时候吓过一回,吓得我倒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音来了,后来砖生把那狗打了一餐,它躲到菜园不敢回来了。
团子姨娘舍得待客,她家请客扎扎实实的十大碗,我是小伙计(小孩),首先让我啃一个大鸡腿,那腿上的鸡肉不消讲,总有半斤,我啃完了就饱了,然后是珍珠丸子,糯米裹着肉丸,一个个亮晶晶的,她给我夹了三个,我又吃了。然后是猪肝、粉蒸肉。好大一块块的。母亲说:“她够了,再吃肚子就受不了啦。”
吃完席的时候,团子姨娘拿来一片大荷叶,帮我把那些吃不完的菜,打一个大包。
回去时,砖生哥哥从屋里拿出一只芦苇编织的小花篮子,把这个包放在底下,上面一包是米花糖、麻糖。还有一个红纸包,里面有六百钱的铜角子,那是挂钱,打发我的。
我母亲去时,给团子姨娘买了一包雪枣。因为她家没有小伙计,也不用拿挂钱。
皆皆舅娘
皆皆舅娘是我母亲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他们家住在潇湘门城外,离城二里多路的河边头。她家是种菜的,大概有三亩多菜地吧。种些白菜、菠菜、韭菜、苋菜、芥菜之类。舅爷有时挑担菜到街上来卖。河边的沙土不像泥巴地,种下去的菜长得又快又好,当然也靠尿浇得多了。
皆皆舅娘五十多岁了吧,天天一担尿桶进城,有时尿桶上放一把小菜,那是送把我们家的。我们家经常吃她送的小菜,尿也是总留把她来挑走。
皆皆舅娘眼睛不大看得见了,只有几分光的样子。她走路很慢,脚老在地上打探,怕碰石头什么的,从城里挑一担尿回去,战战兢兢。夏天累得衣服湿透,裤头全湿了,头上的汗像珍珠一样一颗一颗地滴下来。头发也白得差不多了。她在家能做的事,只是靠着肩膀挑,挖土还可以。栽菜、捉虫她都看不见了。
皆皆舅娘经常到街上来挑尿,有时到我家里来坐一刻刻,跟母亲扯扯家常,母亲看到她来,就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酒壶来,又拿出一个饭碗来,那壶里有一小杯酒,碗里是一块肉,或是一块剩下的鱼。母亲说:“昨天来了客人在这里吃中饭,剩下一口酒,还有一点菜,留把你来吃的。”母亲拿出酒杯来,也忘了拿筷子。皆皆舅娘说:“不限定,就这样用手拈了放进嘴里吃。”她端着酒杯,用手拈着那一块肉,或是一块鱼,对着亮瞄一下,放嘴里打包子口地嚼,几嚼几嚼就吞下去了,然后端起那酒杯子,颈根一仰就喝光了,连连地说:“就是春莲(我母亲的名字)姑姑好,总是想到我,一指头大点的东西,就想着我没吃得。”她说完,很感动地用手巴掌擦脸上的泪(她那眼睛经常流泪),准备去挑尿回去。
母亲说:“皆皆舅娘是我没出五服的嫂嫂,她是童养媳,从小就很苦。她家爷老子那一房人,都搞得不好,穷得很。后来她和科告(她的丈夫)、科顺(她丈夫的哥哥)出来租了点地种菜,生活还算好点,他们都发狠,起了屋,有口饭吃。只是人口不发达。因为他们两兄弟只有一个崽。”
咧嘴是皆皆舅娘唯一的儿子。他娘虽然生了六胎,只救下咧嘴一个人。
咧嘴学了做香的手艺,后来开了一个做香卖的店子。店子里除了他俩公婆做以外,另外还请了一个瞎子帮忙。那瞎子每天从早到晚磨香灰。
咧嘴是我的表哥了,我有时春节到他家里吃饭,喊他咧嘴哥,他只笑一下,从来都不说什么话的,一个极老实的人。
咧嘴俩公婆每天就是做香,把那些磨出来的茶壳灰,用水调湿,用破好的竹扦子,一根一根的在案板上去滚,去擦,变成了一根一根的香了。再将香分成一把把的,用一根绳子从下面扎起来,放在房子外面当阳的地方去晒。那香一把扎着放在地上,它就像散开一朵花一样的,很快就晒干了。
那香,有粗有细,有黄有红。黄色的是粗香,也是普通的香,棍子是红色的;那细香是檀香,是玫瑰红色的,棍子是绿色的。
咧嘴的婆娘二十几岁了,崽女都没有生。皆皆舅娘讲:“我们老两兄弟,就这么一个崽,这女人家讨了六七年了,连个屁都不放,真急死人了。”母亲说:“有的女人生崽生得迟的,急也没有用。”皆皆舅娘说:“有些人讲这女人家是没得崽生的,因为她是窄屁股。”母亲只是笑,也不好说了。
后来快到三十岁时,开始逃难了,她还没有生崽。那女人不光是屁股窄,腰也细,脸色又黄又青色,肯定有病。可是没有人说她有病,那时也不兴检查。
表姐二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