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们(第4页)
那伢崽也不敢到外公家里来接人,因他无脸面见人了。外公也看透了那伢崽,狗改不了吃屎,总不能叫三姨娘回去让他卖了。
三姨娘就住在娘家不回去了。那伢崽后来又把陪嫁的东西全输光了,别人来逼债,他就逃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人说他去当兵了,后来就没有音信了。
三姨娘在娘家种田、纺纱、织布,粗的细的样样都来得,人漂亮做的事也漂亮,远近有名。她虽是嫁出去的人又回了娘家,也看不出什么可怜的样子,照样跟人有说有笑。
外公家大屋大,他挑了一间好房子,归到三姨娘名下,说是以后不嫁的话就当儿子看待。她把房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摆设得也格外不同些,轻易不让人进去的。
外公喜欢带她一起做事,他们到田里挖芋头,洗好挑到冷水滩街上去卖。三姨娘洗出来的芋头很干净,有看相,总是卖得好。
有一次她在街上买回一本《增广贤文》,要大舅教她认字。大舅是私塾学堂的教书先生,自己的妹妹,当然乐意教她了。每次只讲一遍她就记住了,后来那本书她全背得出了,与人交谈时也经常用点书上的话,什么“知己知彼,将心比心”“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大舅说她是个才女,太可惜了。说在他所教的学生中,还没有一个像她这么记性好,这么有灵性的。
外婆也经常叹息,说三姨娘的命不好,责怪外公将这么好的女崽往火坑里扔,死脑壳!
有人来家里说媒了,是某某地主家里的少爷,家里有钱,老婆死了,想娶满姑去填房。
三姨娘说:“一嫁由爹娘,二嫁由本人。”这回她要自己相中的男人才嫁,她看不上那个地主少爷。
她的条件是不选财产,只选人品。这个条件又容易又难得。三姨娘后来相过几回亲,没有一个中意的。
后来一个本族的大嫂子,喊荷花嫂的,她娘家在楚江圩有个远房叔伯兄弟,有二十七八岁了,因为太穷一直没有讨亲。她有心想牵个线,又不敢公开向三姨娘提出来。
有次在地里挖花生,她就跟三姨娘讲悄悄话,说她娘家有个堂弟,年纪跟你差不多大,长相也和你差不多,很体面。就是家里太穷了,讨不起亲。哪个姑娘都不愿意嫁给一个种田的穷人子嘛。
三姨娘听了,默了一下神,对荷花嫂说,我和你到楚江圩去赶一场集怎样?荷花嫂高兴地说,那好,我有些纱要到集上兑换棉花,明天我们一起去。
她们从花生地里回去后煮了一大锅饭,晚上吃了一些。第二天早上早早地就起来,炒现饭吃了,去楚江圩去了。二十里山路,走到那里都快中午了,荷花嫂说:“我回去告诉娘,我们兑完棉花回去吃中饭,要她告诉那个老弟到我家来,你看看,行就行,不行就算没看见,好吗?”三姨娘答应了。
荷花的娘听说三姨娘要来吃中饭,敲了两个鸡蛋,用石灰水蒸了一碗冻蛋,又到镇上买了点油豆腐,顺便走到那个穷堂弟家,喊他也到她家里去吃中饭,并告诉他三姨娘是来相亲的。要他换一件好点的衣服。
荷花和三姨娘在集市上用纱兑了几斤棉花,各人一个大包袱背到荷花家。荷花的娘看见三姨娘,好高兴地说,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崽,一边赶快倒水把她洗脸,说准备吃饭。
三姨娘看见一个穿得干干净净的男人坐在荷花家里,她就有些明白,她多看了几眼,觉得人长得不错,个子也高高条条,荷花没有说假话。那人一副老实相,看见三姨娘进来,脸都红了,他也看了三姨娘几眼,还对她笑了一下,赶紧又把头低着。
他们一起在荷花娘家吃了中饭。
荷花看见三姨娘很高兴的样子,猜三姨娘是喜欢她的堂弟了,她又提出来到她堂弟家打个转。三姨娘就对堂弟说:“到你屋里看看,怎么样?”堂弟说,他家里凳子都没有,太不好意思了,是不是可以不去?三姨娘说:“不要凳子,我们站着讲话就是了。”
三姨娘倒是很大方,因为她结过一次婚了,但那个堂弟,叫唐景春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一样了。
走了几条田埂,唐景春说到了,他从身上摸出一把钥匙,把一扇门开了,那门要低着头才进得屋去。
进去是一间灶屋,只有一只铁锅,还有一把烧水的炊壶。一张木头的小方桌,上面放着碗筷,剩菜和一块干抹布。
再进去是他的睡觉的房子,一张白木床,一口木头箱子。上面堆着要洗的衣服。
真是穷得叮当响。三姨娘看了,只是笑嘻嘻的。一个穷单身公,又没有田,只有点山和土,种些杂粮,米饭都没得吃的,经常还要到圩上帮人家打点零工子,赚几个钱,买点油盐什么的。
三姨娘想:只要人好,不是那些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赌钱打牌的歪种就要得,看他人又老实,什么事都可以由我做主。我如果嫁到这里来,不怕发不起家来。她想自己这些年来,还积攒了一些私房钱,外公外婆是不会要她的,带过来。没有田,我们可以到外面去做生意。他不像是个蠢子,只是太穷了。
三姨娘等了十来年,终于等着了她要找的男人。她已经二十八岁了。
他们结了婚,就到广西全州去开了一间染房,专门染布。那是一个小口岸,只有他们这一家染房,生意做得很不错。三姨娘自己还织布。织了布自己染黑,再用那种石头做的大磙子,把布碾平,碾得黑布发光,看起来像香云纱一样。
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又请了一个帮工,算是发了点小财。三姨娘二十九岁了,才生了一个儿子叫宁南。三姨娘一边带小孩,一边发狠织布,后来她一连生了五个孩子,四个男孩一个女孩。那些男孩一个比一个漂亮,又会读书。母亲当时好羡慕她啊!说她真会带人,一个都没死。母亲说三姨娘会有老年福享的,后来果然不错。
一
团子姨娘住在北门外郊小菜园子,种菜。她是我母亲的远房姊妹。
团子姨娘长得丑,一个黑黑的大铜盘脸。眼睛小,嘴巴宽,颈根又太短,好像那脑壳是放在肩膀上似的,整个人圆圆鼓鼓,像一个用手捏出来的高粱团子。
团子姨娘的男人我从小就没见过,听母亲说,她三十岁就守寡了。
她生有两个崽:大的叫泰山,人长得很标致,还留了个西式头。从中间分开往两边梳,显得有点洋气;小的叫砖生,一年四季都是一个和尚脑壳,十足的一个菜农。他们俩兄弟在十来岁时就死了父亲,所以都没有读过一天书。
他们的菜园总有三四亩吧,好大的一个园子。园里还打了一口井,井口有两尺高的围子,还有架子车轱辘打水上来浇菜。那园子的周围种了很多芦苇,芦苇长高大了,就砍了编织挑菜用的高脚箢箕,又可编织小猪崽的隔离窝,像小孩的摇窝一样。
团子姨娘种菜喂猪,还喂猪婆。有时猪婆要下崽了,她就守着帮猪婆接生,把那些刚生下来的小猪放到编织的芦苇窝里去,免得被母猪压死了。猪婆下崽有时多到二十来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