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们(第3页)
后来我们又看见一个卖红颜色喇叭的,木头的底座,吹的口子是用小竹筒做的,吹起来声音很响,耳朵都震聋。五个铜板一个。我又要外公给我买了一个。这一下我心满意足了,边走边吹,一直吹到家里还不停下来。别人家的孩子看见了也想吹一下,我说:“不行!这是我的外公给我买的。你们想要,就要你们的外公也买一个,到过年的时候,大家一人一个,吹起来多好听。”
七
有一天外公想去远些的大街上看看,我赶紧扯着他的袍子,说:“我带你去!”
外公牵着我的小手,我们一直走到鼓楼街。又到了考棚,考棚里面一小间一小间的,外面有些学生在打球。外公进去看了看,说这是清朝考秀才的地方。从考棚出来往右走,就到了大街。大街上尽是些大铺子:百货、绸缎、南货。还有个叫“甘永华”的大金器店,那门是用铜皮包了的,上面还钉了许多大钉子,很结实。大概是金器很值钱,要防贼牯子吧。两个账房先生规规矩矩地坐在柜台里。
听大人们说,大街上的大铺子,都不是本地人开的,“甘永华”金器店是江西人开的,那些绸缎铺是下江人开的,南货铺是衡阳人开的。他们在这里做生意又怕本地人欺侮,所以都成立了“会馆”。什么“江西会馆”“衡阳会馆”的。
我和外公看完大街的热闹后,又从鼓楼街往左走,那里是县衙门的地方。门口站了岗,很是威武的。那街上有个大馆子铺,叫“清玉轩”。那是阔人们吃大酒席的地方。门口宝笼里摆着白黄色的蛋糕。每一小块上都有一个小红点。
这条街上还有饺耳、面条、包子铺,走那些门口经过,闻着好香,心里只想吃了。一想这些地方的东西会很贵,就不敢开口要了。
十字街口子上有家烘糕粑粑铺,是一家老店,店里总是人山人海的。乡下人进城来卖了东西,回家时都上这里吃一餐烘糕粑粑才回去。三五个铜板一大盘子,还有桌子凳子坐着吃。还另送一壶清茶水。乡下女人进城来了总要买几个铜板的烘糕粑粑,带回去给小孩或老人吃。
外公带我进了烘糕粑粑铺,买了五个铜板的烘糕粑粑,我两个,他三个,我和外公都吃饱了。
街上还有许多看的东西。西洋景是一个人撑着一个布棚子,坐在里面打锣又打鼓的,嘴里还不停地喊:“快来看啰,哐……哐……哐!有洋婆子洗澡啊!哐……哐……哐!有非洲大象啊!哐……哐……哐!”布棚的前面挖了一个个的洞,用圆玻璃片贴着。里面用东西挡住。你想看丢进一个铜板,把眼睛贴在玻璃片上,就看见里面的玩意儿了。
西洋景我以前也看过,这次想看洋婆子洗澡,丢了一个铜板,一下子就看见一个大胖婆了(用放大镜放大的),两个大奶奶总有二十斤,大屁股吓死人。我以后再也不看了。
还有独角戏,也是一个四方布棚子,里面一个人包打包唱。什么“唐僧取经”啊,“水淹金山寺”啊,那几个小菩萨仔还能抬腿挥手。故事也唱得好听。唱完了,那人从布棚上伸出一个锣盘来讨钱。有的人丢一个铜板,有的人看完了就走。外公说那人好辛苦的,丢下了两个铜板。
从鼓楼街出来往右走,很快就转到了猪崽巷。那里真热闹,整个一条巷都是卖小猪崽的。那些小猪崽一被抓着,就咬牙切齿地尖叫。一些乡下人挑着猪崽来卖,一担有六只的,也有八只的,装在用竹片编织的笼子里。买猪崽的人,有用手抱着一个回去的,也有人用箩筐装着。上面用米筛盖着,小猪崽在箩里哼哼地叫着回去。
我和外公看了一阵子小猪,就从猪崽巷下来回到了内河街。在街上转了一上午,肚子倒不饿,因为我们吃了烘糕粑粑。外公出了汗,走得有些累了。
八
外婆过世的第二年,三舅娘在她的娘家看中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她的儿女都死了,男人也没有了。一个人过得很凄苦。有两亩田,是她的叔侄帮她种着。三舅娘想将她说给外公做伴。回来对三舅舅说了。三舅舅说:“要得,你就喊她过来吧。”三舅娘说:“走来呀?小轿子也总要一顶吧?”三舅舅说:“一个老人家了,坐轿子多不好,找几个姊妹陪着来就是了。”
三舅娘回娘家跟那个婆子说了,那个婆子说要看看外公这人怎么样,家里情况怎样。三舅娘说,人是世上都难得找的,最老实、最忠厚的人,还做得事,就是不大会管家务。家里高屋大榭的,够住几十个人。田里土里的收获吃不完。儿孙们都是分开过的,只有你们二老在一起过你们的神仙生活。你老去了只帮他管家务,帮着洗衣浆衫就行了。
说得那婆子动心了。就选了一个吉利的日子,邀了几个姊妹兄弟把她送上门来了。外公拿出一点钱,舅舅们帮他办了两桌酒菜。就这样外公又娶了个外婆了。这个婆子过来之后,说她在老家做了一副寿木,放在那里怕别人偷了,不放心。舅舅又请人帮她把寿木抬了过来,与外公的寿木放在一起,这下她总算放心了,安心安意地陪着外公过日子。村里人开玩笑,都说她是带着棺材嫁过来的。
新外婆身体还好,家里的事里里外外都能做,外公总算有现成的饭吃了,衣服也有人洗了,两人过得和和气气的。外公再婚后,活了四年。
外公去世的前一年,是个大旱年,田里的禾苗都快干死了。村里的人都在河边架起水车,车水救禾苗。河里的水也不多,为了抢水,劳力们一天到晚都不下水车的,家里人送饭都送在水车上吃。车完水,四舅、四舅娘和三舅都累死了。
四舅舅和四舅娘同时去世,丢下四个儿女。大女儿十六岁了,可以出嫁了。下面三个,最小的儿子庚申只两岁,都由外公来管。三舅舅也去世了。三舅娘因身体不大好,没有去车河水,所以她活着。那年天老爷收去了多少人的性命啊!
过了不久大舅舅也去世了,这等于李家连台柱子都倒了。
家里四个儿子一下子死了三个,外公又悲又急,突然脑溢血,也去世了。这时的李家,由原来的兴旺发达,变得一败涂地了。外公去世时,四个女儿都回来了,二舅舅一个人主持丧事。还是请了和尚来“开路”念经。装尸一切都是按着老规矩装的,外公没有准备白布,也没有留下多余的钱,因此也就没有请什么客人。儿女们就把他的田卖出一部分,办了一个简单的丧事。留下的田给后来的新外婆过日子。
外公最后跟外婆一起都睡在对面的那个山脚下去了。
三姨娘
外公的四个女儿中,三姨娘是最漂亮的。
三姨娘的名字叫满姑,是外公给她指腹订婚的。她还在外婆肚子里的时候,外公的一个“老庚”(同年同月生的人)的婆娘也大了肚子,两老庚约好,如果生的是一男一女,两家就结亲家。
等到外婆生了女崽,那“老庚”的婆娘也真生了个伢崽,正好配上了。这一来,外公跟他的“老庚”比亲兄弟还好了,说又是“老庚”,又是亲家,亲上加亲嘛!来来往往的走得很密。三姨娘还不晓得事,就是别人家里的媳妇了。
那时“老庚”家里还比较富裕,听说有好几十亩水田,外公家也不错,有田几十亩,还在冷水滩开了一间潮烟铺子,算是门当户对。
但过了几年,“老庚”得了什么病死了,丢下老婆和一个儿子。那老婆不会当家,计算不好,年年都有些亏空。儿子长大了,因为没人管教,就在外面赌钱、打牌,没有几年把父亲留下的家产差不多输光了。
看着三姨娘就到了出嫁的年龄了,伢崽家穷得生活都成了问题,哪里有钱来讨亲啊。外公是个讲义气的人,他无论如何不会食言的。他说伢崽就是穷得当了叫花子,他也要帮助“老庚”的崽把媳妇娶回去。
那伢崽还是赌性不改,越赌越输,别人来逼赌债,他只好在外面打流,老娘靠卖点家里的东西吃饭。
但外公下了决心,要挽救这个伢崽,让他变个好人。外公一手帮他完了婚。他办好全套的嫁妆,家具、铺盖、衣物,什么都不缺,锅碗瓢盆,尿桶,水桶都想到了,就连女婿穿的、用的也全由外公家送去,连吃饭的米都挑了一担去。轿子也是外公家请的,那个“老庚”的崽,只当了一回现成的新郎公。
三姨娘嫁过去才几天,她男人又赌输了,那些讨赌债的就到家里来搬东西。新被子、新衣服,他们都抢了去,说她男人欠他们的钱,这些东西还不够。
那些讨债的赌鬼,看着三姨娘长得漂亮,要三姨娘的男人把老婆押给他们,不然就马上还钱。
三姨娘当时只有十七八岁,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她心里害怕,心想自己的丈夫要是真把她押给那些赌鬼,怎么得了?她就逃回娘家,再也不肯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