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们(第2页)
大舅舅请来了两个和尚,到土地庙为外婆“开路”,就是请土地菩萨把她送到阴间去。一个老和尚在前面边走边念经,每念一句小和尚就“哐!”敲一下锣。孝子孝孙们都披麻戴孝,跟在和尚后面。到了土地庙,烧了钱纸,装了香,还放了一挂二十四响的鞭炮。向土地菩萨报完到,孝子孝孙又跟着和尚回来了。
三
到了晚上,灵堂扎好了。吹鼓手也请来了,这才把外婆抬进棺材里。棺材里放了很多一包包的石灰,又放着两个装了米的小缸子。人们都跪着哭,女的还号哭,男的只流泪。最后是盖棺,拿来四颗大铁钉,要把外婆钉在棺材里了,再也看不见了。儿女们都跪着,盖棺的人拿着一把大斧头,他先喊大舅跪着拿起那斧头在钉子上钉三下,然后二舅、三舅、四舅、大姨娘、我的娘、三姨娘、四姨娘每人都在钉子上钉了三下,不过他们都钉得不重。最后由盖棺的人用斧子重重地把那四颗钉子钉死了。
从死的那天算起,和尚共念了七天经。晚上人们吹吹打打唱丧歌守灵。唱饿了就去煮面吃。
出殡的前一天晚边,来了一些身穿长衫的人,他们是来喊礼、念祭文的先生。多是大舅的朋友,都是读过书的在地方上有名气的人。外婆家八个儿女,只有大舅是读书人。曾中过秀才,当过本地的团总,后来才在庵子里教私塾。
来的这些人提的礼品也比一般乡下人的不同,那鞭子都是用红纸包着一封封的千字头。那蜡烛也是头号大的,还有一人送的是二龙戏珠的大蜡烛,当天晚上就点燃了,好气派。他们送的祭帐全是些荤货(绸缎的)。这些人都由大舅陪着,喝茶、吸烟。
喊礼的时候,孝子们都跪着。一个先生喊:“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礼毕。”然后就念祭文。那祭文念得悲悲切切的,腔调时高时低,喜怒哀乐都有。祭文讲述了外婆一生的事迹。说她生育了众多的儿女(十七胎)。终身辛苦劳累,盘下了殷实的家业,对桥边李家的发达有很大的贡献。跪着的家里人听着,悲伤地哭着,村子里来的人也跟着流眼泪鼻涕。
四
出殡的那天,也不知到底办了多少桌酒席。上、下堂屋,禾场里都摆满了桌子,另外还借了隔壁家的堂屋摆了两桌。
永州地方死了人吃酒席叫吃“包子”,就是每桌每个人都分发一个“包子”。那“包子”是一块七八两的五花肉,里面放上香料和米粉子,再用荷叶包着上蒸笼蒸出来。这就叫“包子”。大多数的人都是舍不得马上就吃,而把“包子”带回去以后再吃的。
女客们在桌上,凡是好菜都不吃的,不管是鸡、鱼、珍珠丸子,都留着带回去。女客们在席上也不能抢菜。菜一端出来,就有了一个主持分菜的人,不多不少,各人分一份。只有和菜、小菜和汤是随便吃的,饭也是随自己吃多少的。
本村出了名的大肚婆带了她的三岁儿子来吃酒席。小孩子不能占份子,只能吃自己大人的那一份。那孩子已经吃了一大菜碗饭了,大肚婆又去帮他装一大菜碗。大肚婆自己也已经吃了三大碗了,还要再去装一大菜碗。别人都放下碗筷起身了,她就把那桌上的汤汤水水,全倒在自己的饭碗里。儿子看着她,她就推着儿子说:“你还肿不肿?”(吃饭又叫肿饭)儿子说:“我不肿了!”大肚婆把儿子的那一碗拿过来又倒进自己吃着的碗里,“你不肿让我来肿!”她用汤水拌着那一堆菜碗饭,趴手趴脚地俯在桌子上,呼噜呼噜几下全吃光了。
“全村只有一个‘八娘’(外婆的别号),还不赶快吃个饱。以后那里还有第二个八娘呢?”平日里也是吃得顶多的大肚婆,这次竟吃了五大菜碗饭,回去起码两天可以不要吃了啊!
五
吃完饭就出殡,天下着小雨,孝子们披麻戴孝,帽子上还吊下两个像棉花球一样的小坨坨,吊到鼻子那里,像哭出来的鼻涕一样。手里撑着两根棍子,用白纸卷了的。低头哈腰地走着。
送殡的人排了有一里路那么长,好像全村的人都来了,头上都顶着白布。
在田埂上走,路很滑,母亲本不要我去,她说:“小孩不去算了吧?”但我以为还有什么稀奇的事好看,硬要去。没走几步远就滑倒了,跌在田里。一手的泥巴,全身也滚成泥人,母亲把我拉起来,我就张嘴大哭,母亲说:“你回去吧,雷嫂在家里,要她帮你洗洗,枕头下还有一块芙蓉糕,坐在屋里慢慢地吃,我等下就回来。”我听说有芙蓉糕,就打转回去了。
等送殡的回来,雨更大了。母亲说:“娘在世的时候,最怕涨水了,现在死了又把她埋在那个涨水就淹得到的地方,一个山脚底下。”说完又哭了起来。
舅舅们说:当时看地的阴阳先生说的,只有那块地方好,你们都不在家,我们又不懂,所以只听阴阳先生说的话了。如果不听,以后出了什么事情子孙要怪罪的。
晚上清理东西,母亲和三个姨娘都准备回家了。
全都瘦了一身的肉,头泡眼肿的,想起外婆,四个姐妹又哭了起来。
外婆没有留下什么珍贵值钱的东西给她们。只有外婆结婚时用过的一对银手镯,是那种麻花型的,一个银子的篦簪(梳巴巴头用的)、一对银耳环、一对银戒指。外公拿出来要她们四姐妹分了,留作纪念。
外婆走了,外公一个人更孤单了。外公不会做厨房里的事,也不会洗衣服。一个人怎么办?几姐妹商量,要再给外公找一个煮饭洗衣的外婆,舅舅们也同意。
这一向来,外公一直没有哭过,因为屋里人吵闹,人又多。现在看着儿子们办完丧事,也劳累了,都各自回自己的家去了,女儿们也要回去了。他突然感到孤独和悲伤。他大哭了一场,好像把这一向积压在胸中的悲哀全倒出来了。
六
外公为人慈祥、厚道,从不与人吵架。在外面对三岁的小孩子都称“你老人家”的,自己的儿子们几十岁了还叫乳名,孙子们十几岁了还是“毛崽”。
他每年打年货都是要打几次的,腊月初十以后就开始到冷水滩镇上采买年货了。买些孩子们最喜欢吃的麻圆泡果、芙蓉糕、杨梅酥、寸金糖等等的。
孙子们只要有一个知道爷爷打年货回来了,不消说一蜂窝地都赶来了,也不作声,那时外婆还在世,孩子们还不敢太放肆。只站在爷爷的房门外不断地喊:“爷爷!爷爷!”爷爷就叫他们进来。进到爷爷房里后,只看见爷爷刚刚挑回的年货在箩筐里装着,还没有捡到楼上去。爷爷叫孙子们:“都把衣襟扯起来。”孙子们个个嘴巴都笑开裂了,马上把衣襟扯起站在爷爷面前。爷爷把刚买回的年货各色各样地抓一把分放在他们的衣襟里。然后孙子们笑嘻嘻地跑回去了。这样一个两个,十个八个的孙子们全要到了。有的到外面玩去了,回来知道爷爷发了年货,就不得了了,赶快去爷爷家,像讨恶债一样地要。爷爷正在往楼上捡东西,只得停下来又打发他一份。
等到真正快要过年的时候,应该在大年初一发给孙儿们的年货没有了,爷爷只得又到冷水滩再去打一次年货。
外公有些田,到底有多少,我也搞不清楚,反正他每年快到冬天的时候都要来一次永州城,来还粮饷。
他从冷水滩坐船到永州来,手里总是提个竹篮子,里面都是自家的土特产:一只阉鸡、一罐蜂蜜。还有二斤熏鱼和甜柑。有时还有一坨黄蜡,那是给母亲打鞋底时光线用的。
外公也老了,快八十岁了。头上有一根像老鼠尾巴一样的麻色小辫子,拖在肩上。身穿着布袍子和马褂。背有些驼了。脚上一双老人布鞋。他来了,母亲双手接过他的篮子。母亲说:“下次来不要带这些东西了,好重的,难得拿啊!”外公笑嘻嘻地说:“这是屋里有的东西带点来,你们难得吃到,反正坐船也方便。”
外公来我最高兴了。他每次来都要给我“挂钱”,总是一个银毫子。
外公还过粮饷之后,总要在我家住两天。到街上四处看看走走。他总是说大地方到底不同些,什么都有卖的。我最喜欢跟外公上街了,他肯给我买东西。
街上有卖东洋饼子的,就是那种发泡的米饼,我就要外公给我买一个。一个铜板一个,像锣盘一样大,放在嘴里就化了,只喊好吃。走一阵子又看见卖挤粑的,我又喊买。外公问怎么卖?那卖挤粑的说:“一个铜板一个。”外公说:“买三个铜板的。”那人把手在一块湿抹布上擦了擦,用手在钵子里抓一坨舂好的糯米团,把它一挤,就从大指头二指头那里挤出一小坨掉在有芝麻糖的碗里,挤了三下,就是三小坨。让它在芝麻糖里滚了几下,用一个碟子装上,取下一双筷子,我就赶快端过来一口一个地吃了,连喊“好吃”。吃完后还用舌头舔着嘴皮。外公说,还要吗?我摇了两下脑壳,其实心里还想吃。
平时在家,看见卖东洋饼子的在门口叫喊,我就要买,母亲说:“那东西比纸还薄,还没到嘴里就化了,有什么吃头?不买!”挤粑也是喊了好几次了。母亲说:“那卖挤粑的人一副脏相,晓得他有什么病?用手那么抓着挤出来的东西,太脏了,不要!”我就是哭也没有用。现在有外公在,只要我喊买,他都给我买。他跟母亲说几个小钱就能使得小孩高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