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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们
外婆外公
一
外婆的家在冷水滩的河东,小地名叫桥边李家。村里的人都姓李。
到外婆家去要过一座大木桥。那木桥是用八根大杉树搭起来的,河中间立一个木头墩子,两边的桥板各由四棵树拼成,刚好搭到岸。桥下一年四季流着清澈的水,水的源头也不知在哪里,乡下人叫它“涧子”。
我小时候最怕过那座木桥了,那桥只要有人一站上去,它就像发抖一样,忽闪忽闪的。母亲每次带我去外婆家,都是站在桥的这头,向桥那边喊舅舅或者表哥们来接我。他们背着我从桥上走过去时,我还要用双手将眼睛遮住。害怕看见桥下的激流,一看见就紧张,头就要发晕。
外婆家的大房子是建在木桥端头的陡坡之上。上坡之后,是一大片橙子和柑子树,秋天挂满了果实。
听母亲说,外婆年轻的时候,是当地有名的酿酒“家婆”(行家)。她酿出的酒,不管是水酒还是烧酒,都比别人家的香醇。她又是熬糖的里手,熬谷芽糖、橙子糖也很出名。远近二三十里路的人,挑着谷子或米来换酒、换糖,回去分吃或者出卖。
外婆在家是主事的,一家老小都听她的。她做事手脚飞快,最看不得不能干的人了,总是说:“你走开些,让我来,我看着肠子都痒了。”
后来外婆老了,酿不得酒也熬不成糖了。背也驼了,脚还有点跛,走路都有些艰难了。但她还是养了十来桶蜜蜂,挂在屋檐下。我有一次看着那些蜜蜂来来往往地飞着,嗡嗡地叫唤,觉得很好玩,就用一根竹竿去捣它们,一只蜜蜂发了脾气,飞下来在我脑袋上狠狠地扎了一针,痛得我鬼喊鬼叫地大哭起来,外婆在屋里听到我的叫声,赶快出来了,帮我从头上拨出那根蜂刺。她说:“你怎么去惹蜜蜂嘛,那是惹不得的,你看你,扎着了吧?下次再不要去惹它们了。”说完,还吐了一点口水在我伤口上,擦了擦说:“好了。”
外婆喜欢骂人。有时那些小孙子们故意作弄她。一次我的几个表哥在门口大喊:“奶奶,快来呀!鬼头蜂来吃你的蜜蜂了!”外婆拿着一个捕鬼头蜂的网子,跛着脚从屋子里连忙赶出来问道:“鬼头蜂在哪里?鬼头蜂在哪里?”
表哥们说:“你来晚了,鬼头蜂都飞走了。”说完他们哈哈大笑着,一阵风似的跑掉了。外婆知道又上了这些孙子们的当了,气得骂道:“你们这些短命鬼崽崽!瘟神!热烧乱讲!”骂完,她又回房里做事去了。
夏天的时候,外婆养了很多的桑蚕。上堂屋和下堂屋里的地上铺满了“蓬连”(晒垫)。旁边是一箩筐一箩筐的桑叶。外婆这时好辛苦哦,拄着拐棍走来走去。精心地侍养着她的蚕宝宝。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总要养好!”她是准备用最后这一次养的蚕来做她和外公的寿衣。说只有蚕丝做的寿衣保尸最长久。
那些蚕都长得胖乎乎的,吃起桑叶来可起劲了。外婆抓着桑叶往蓬连里均匀地撒着,只听见那些蚕宝宝们嚓嚓嚓地啃桑叶的声音。
等那些蚕脱了三层皮的时候,外婆就扎一些草把子,放在蓬连里。让蚕宝宝们爬上去吐丝结茧。茧取下来用箩筐装着。一箩一箩的像雪一样白,摆在堂屋里。
要煮蚕丝了,就在堂屋里架起一个小炉子,上面放只鼎锅。鼎锅中间吊一个铜钱,把蚕丝从铜钱眼里穿过,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旁边摆着一个圆木盆,抽出的丝都在木盆里蜷着。木盆里的丝满了,再用“百纱绞”来缠,缠满后取下来扭一下,就是一绞丝线,只要上机就可以织成丝绸了。
织出的蚕丝绸,做成衣裤,夏天穿着又凉快又爽汗,还又结实。
煮蚕丝的时候,家里的小孩都围着鼎锅打转转。捞出来的蚕蛹,只要往碗里一放,就有几个小手伸过来,一下子全抓走了,放进嘴里几嚼几嚼就吞下去。大人们本想留些来放点辣子炒了下酒的,哪里还有他们的份。
外婆说,蚕蛹吃了补眼睛的。可都被小孩们补眼睛去了。
外婆喜欢吃带点臭味的鱼。那种鱼叫抱盐鱼,就是将新鲜鱼破了肚子后,擦一点点盐,放在碗柜里沤上几天。让鱼有些臭味了才拿出来,放点辣子煎了吃。她说比新鲜的更好吃。她的儿子们都说她老人家是个怪脾气。
有一次,爱开玩笑的二舅在涧子边看见一条死鱼,已经烂了,二舅用箢箕装上带了回来,喊外婆说:“娘!你不是喜欢吃臭鱼吗?给你一条好臭鱼。”外婆出来一看,臭气熏天,就骂开了:“你这个短命鬼!我什么时候喜欢吃这样的臭鱼呀?热烧乱讲。还不丢到粪沟里去!”二舅大笑,其他的人脸上也笑开了花。
二
外婆越来越老了,越来越不行了,煮饭炒菜都奈何不了,就由最小的媳妇帮她做饭炒菜。那年的冬天,她又得了咳喘病,她说她要走了,吩咐叫她的四个女崽回来守着她。四个女崽中最远的是我母亲,在永州城里做米生意。其他三个在曲河、冷水滩和楚江圩。每个人都通知到,全部回来了。只等外婆死了。四个女崽带来四个小外孙,母亲把我带去了。
死的前两天,喉咙里的痰一直在响,呼呼地响得很厉害。忽然有一天不响了,女崽们一个个大哭了起来。有人赶快去烧水,准备给外婆抹澡、梳头。
外婆的大柜打开了,把外婆早已准备好的寿衣拿了出来。先穿上那套蚕丝的内衣裤,再按照她原先的嘱咐穿七层。最外面是一件花司角的新罩衣。新裤子、布袜子,寿鞋是绣了花的。头上是青丝皱的包头,厚厚的,像少数民族那种大包头。穿戴好了以后,好像外婆要到什么地方去做客一样了。
屋里闹哄哄的,四个女崽哭,四个媳妇哭,还有孙女孙媳妇也哭。哭声、闹声盖过了一切。谁讲话也听不清楚,谁哭什么也听不清,一片嗡嗡声。
只有舅舅们忙着没有工夫哭,把大门取下来在堂屋里架起来,将外婆从**抬出来放在门板上躺着。在外婆的头上方撑起一把油纸伞。我问母亲:“堂屋里不漏雨,为什么要给外婆打伞呢?”母亲说:“那是怕猫从梁上走过时,外婆爬起来抱人。打伞就不怕了。”我听了好害怕。本来外婆死了我看她像睡觉了一样的,这一说,我吓得再也不敢到堂屋里去了。
舅舅们忙得不可开交。四兄弟分工各干各的事。
大舅舅到庵子里去请和尚来为外婆念经“开路”。
二舅舅打开外公在堂屋里的谷仓,请人担出一担担的谷子去推谷舂米。
三舅舅带了些光洋还带了两个帮手,去冷水滩镇上采购钱纸、蜡烛和香,还要定做外婆住的纸屋。纸屋是大家都商量好的:一正一横,厢房、耳房、厨房、厕所,屋里还有纸扎的用人、使女等等,一样样都要备齐,不能让老人家在阴间受苦。三舅舅又采买了一些南货:面条、豆豉、粉丝、墨鱼、黄花菜等等。
四舅舅留在家里主持杀猪、杀鸡,到塘里捞鱼,到田里挖芋头,到园子里割青菜等等。
舅娘们找出当年外婆酿酒用的大甑子和大灶锅来,又帮着把各家过年用的大菜碗、小饭碗、筷子等等都收拢来。并安排村子里来帮忙的妇女们洗甑子、洗碗筷、刷锅子。安排做饭炒菜的、搬柴烧火的等等。
外婆的厨房很大,是当年酿酒、熬糖的作坊,现在被挤得水泄不通了。各人都在做各自的事。大甑子蒸饭,大灶锅煮肉,大酒缸里装满了酒,谁来了都有饭吃。
外婆的大柜里有好几匹白布,舅娘们搬了出来用剪子一剪,哗的一撕。一下子满屋里的人头上都顶着一块白布了。本家的人还做了孝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