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琐记(第4页)
后来又是一些管庙里公款的人们开了会,决定要请戏班子在庙里的戏台上唱目连戏。那是要唱好几天的。
最后一本戏是秦桧和他的老婆牛屎娘娘害死了精忠报国的岳飞,最精彩好看的是判官叉手要叉死牛屎娘娘那一段。那是要武艺特别高超的叉手,才能演这个角色的。那钢叉有三个尖叉,很尖利的,牛屎娘娘披头散发在戏台上东躲西藏,她有时藏在桌子底下。只要一伸出头来,叉手就一叉叉在她的头边,她赶紧像乌龟一样缩进桌子底下去了。等一下牛屎娘娘又在戏台子上的树后面藏着,又露出半边脑壳,那判官又一叉叉过去,又是只差半分远的样子,没有叉着。反正牛屎娘娘是害死岳飞的坏家伙,台下没有一个人可怜她,看着那判官追她、叉她,众人都希望她也惨死,心里才高兴,才满足。
唱戏的最后一天,那台下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热得衣服都湿透了,脑壳都晒开坼,但那看的人,都不肯走开一步的,生怕哪一叉没有看到,太可惜的。
城里抬菩萨求雨、唱目连戏,搞尽了花样。最可怜的还是乡下的农民,靠河边近的就白天黑夜地车水,累死了好多人;那些山区的就只好挖井取水,主要是人畜喝的水,那已不是救禾苗了,因为禾苗早干死了。那一年好多人家都用箩筐扁担挑着自己的儿女,到异乡逃荒去了。
那年的米价涨了好几倍,各大米行的大老板,都把自己家里的仓库封起来,等待最高价再卖。
我家里因父亲生病,母亲不大懂得行情,把家里早些时候存的几十担米,全卖光了。后来只留着一点够自己吃的米。
杀人的号声
我小的时候,经常听到那种杀人的号声。有点像冲锋号,但听起来胆战心惊。
杀人的时候,犯人在前面走,两边有两个人押着。犯人是用麻绳五花大绑了的,背上还插了木标签。标签上写着犯人的名字,用红墨水打一把大叉。一队穿黑衣服戴黑帽子的警察,正步跑着走,脚下是嚓!嚓!嚓!的声音。后面跟着警察兵,也是嚓嚓响的。听到前面的冲锋号声,“嘀!嗒!嗒!嘀,嘀嘀嘀”就全体大喊一声“杀!”真是威武。
我们小孩子只敢站在门口看,街上都不敢去站的。只有那些箩行里的大人们,他们一天到晚除了挑货,还是挑货,没得什么新鲜事好看。杀人了,哎呀!今天中午杀人,他们早上就在箩行里传开了。他们似乎来了劲,回去嚼两碗剩饭,打起飞脚跟在杀人的队伍后面,直跑到北门外刑场那里,选一个地势稍高的地方站好。
北门外郊,这里有一棵很大的皂壳树,树脚的矮墈下有一个小坪,这个小坪就是刑场。坪里有一块两尺来高的青石板砖。立在那里,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犯人到了刑场,被押着他的人推倒,跪下。其实这些人早就没有魂了,任人推来推去。每个犯人之间,大概隔两尺距离跪着。等到中午时,县衙门响过了午炮(午炮是每天中午十二点时响的,报时的)。那个警察头子就下命令:“开斩!”
那几个背大刀的刽子手,一刀一个,把那些跪着的犯人,像切萝卜一样一个个地全砍了。砍一个犯人,那血就从颈根里喷射出来,然后流到犯人的身上、地上。血流成河,好不可怕。
人们都站在皂壳树那里看,那里地势高些,血溅不到那里,又看得清楚,真是一个天然的好看台。但有些胆子大的人,好像还不过瘾,等那些警察们走了,就跑下来,用手把那些死人翻转过来,把他们砍掉的脑壳接起来,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到了下午,看热闹的人慢慢都散了,只留下那些被砍了脑壳人的尸体。
只有一次,是那个蒋律师被砍了头了,他的两个老婆大哭大喊。还请人把尸体抬回家去,家里买了几百元的大棺木。她们都披麻戴孝。请了和尚、道士,在家里扎了灵堂。做道场、念经,吹吹打打搞了好几天。
这是北门杀人,南门杀人就完全不同了。南门那边也是在南门外,那是一个大操坪。有时杀了很多的人也没人知道的。他们既不吹号,也不打鼓,又不喊杀。只是天亮之前,有起得早的或准备上街卖小菜的,可能碰上了。听说有时一杀就是十几个。杀了后,把人头用铁丝串着,挂在城门口那里,让过路的人都看见。旁边贴一张用毛边纸写的告示,上面写着死者姓名、年龄。说这些犯人都是“异党”,是主张共产共妻的。
那些脑壳挂在那里有好几天了,都臭了,讲卫生的人就提出来,才派人埋掉。
北方来的难民
逃难开始的时候,北方来了大批的难民。潇湘门城外靠河边,公家搭了很多草棚子。一大批逃难来的男女老少都滚在那些草棚子里。比住在露天地里还是好一点。屎尿全拉在江边,那些人住在那里臭不可闻。他们喝江里的水。弄两块砖架起来,上面放个锅,有些没有锅就用脸盆。买些面条来煮着吃,掺些菜叶子。
大批的粮子开进了城,有些驻扎在庙里。那县政府的衙门里,住进了工兵学校。工兵学校在县衙的正中间挂了一个大相片,我们不认识他。识字的人说写的是工兵学校的校长蒋中正。有人说那是蒋介石——蒋主席。那时我心想,这个蒋中正肯定比县长要大了,他的学校把县衙门都占了。不晓得县衙门搬到哪里去了。
那些工兵学校的大官都住到永州最大的旅馆里,叫永利公司。他们都带着太太或者姨太太的,反正搞不清。这些人都很阔气。
随着粮子迁来的是一大批洋马。我们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些高大的洋马,它们都驻扎在黑神庙的郊外。还有一些喂马的马夫。又盖了一些临时性的房子。那些马不光是吃山野的草,还要吃大量的稻谷之类的粮食。
马是骑兵用的。也只有在北方那些大草原上才有用场。到了南方这些山区,它就不中用了。只能帮忙驮些东西,如大炮、枪械之类。
那些中下级军官,都在老百姓住的地方找出租的房子住。潇湘门住了三家。
那男人是工兵学校的教官。他吸纸烟。每天走着回来吃面条。
他们家四口人要煮一大洗脸盆的面条,里面放很多白菜叶子。用大碗吃。那面煮得稀里糊涂的。他们家吃饭的时候,站在街上听着最有味了。只听见呼噜呼噜的吸面条的声音。那些人吃完一碗又一碗,吃得肚子挺起来走路。小脚婆娘只是踮起脚来走。
那个十来岁的伢崽,脑壳背面沓平的,好像刀砍出来的一样。
他在潇湘庙读小学。
他们全家男女都不洗澡的。只是用毛巾擦擦身子。
他们讲话都卷着舌头讲。我们都听不懂。看我们听不懂,那男人就做手势,比画来比画去的,这样我们才能听懂一点。
公馆里住着一户三口人的,两公婆带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崽。那太太是个大肚子,又要生了。想要找一个女用人准备生毛毛用。后来有人帮她找了一个乡下女人。过了几天后太太就在医院又生了一个女崽。
住了一个礼拜就自己抱着毛毛回来了。她要那个女用人把毛毛用一床小被子包好,放在摇窝里,丢在城墙内面那些山上去,看是否有人捡走。
早上丢了,她眼睛哭得肿起好大。快到傍晚时,又要那女用人去看看。那女用人回来说,没有人捡去,只是哭嘶了喉咙,哭不出声了。她又要那女用人去抱回来,喂了水又喂了牛奶。
太太说她愿意出一百元钱,看哪家人家要这个女崽。那个乡下的女佣听说出一百元钱,她说我帮你送我乡下一家好的人家去。其实她自己要了,送到乡下要她娘带着。
那个太太把孩子送走没多久,她的男人就要开拔到江西去修桥梁。她没有满月就走了,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
那男的不晓得是什么官,只见他的军服领子上挂着两块牌子,是两横杠一个花。走的时候有个勤务兵来帮他们挑走了两个大皮箱子。那女的穿着一件很高级的狐皮旗袍。
他们是哈尔滨人,逃难出来的。这一对夫妇住在公馆里不到两个月。经常听他们夫妇晚上唱“九一八,九一八……在那个悲惨的时候……”边唱边哭。有时候又像喊的声音:“……爹娘呀!……爹娘呀!什么时候……”后来只听见哭的声音。
对门吕四老爷的院子里住着从长沙来的一对年轻夫妇。男的人们叫他蒋先生。不知是干什么事的,好像就在原来的考棚那里的一个新来的单位工作,离家只有两三分钟路程。女的是个老师,在河西柳子庙小学,教学生的算术和唱歌。人们都喊她汪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