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琐记(第5页)
他们一下班回来就搞饭吃。男的因离家近,常是他先回来,手里提着小菜或是腊干子什么的。一到家就煮饭炒菜。
到冬天的时候,男的突然得了病,吐血。他那单位好像很穷的,没有什么钱治病。一个蛮好的健康青年人,吐血很快就变样子了。又不能住院。汪老师又怀孕了,真是看着他们两夫妇突然大灾大难来了。
汪老师每天都是愁眉苦脸的,大着肚子天天过浮桥,去柳子庙小学那么远去上课。那一年,也不知是什么风,女人的旗袍本来都是平地扫的,突然时兴什么“爱美装”。那旗袍都穿在膝盖骨上那么长了。有钱的阔小姐穿一双羊毛长筒袜子,遮住膝盖骨。汪老师穿一双中筒纱袜子,膝盖那里被风吹得都烂了。她用口鼻罩包着腿子,天天过浮桥去上课。
回来后,她先生睡在**,像个死人的脸色,饭也煮不得了。她一个人大着肚子又要煮饭炒菜,还要照顾病人。苦得不行。那个病人心里急,有一天吃完饭他把碗打烂,大哭了起来。后来就大量吐血,很快就死了。
汪老师告诉那个单位,那单位来了一个人,主持买了棺木,喊了土工,把尸体抬到义山里埋了。
放寒假了,汪老师最担心的是学校来年的聘书。要是没有聘书,来年就没有书教,就会失业,就没有饭吃。学校里那些同事很同情她。
她请了产假,过年后生了一个小女崽,在医院接生的。生后一个星期她自己抱着毛毛,背着一个小口袋,装着毛毛的尿片就回来了。
隔壁住着一对老年夫妇陈伯伯家。男的叫陈桂林,是个老箩行,也是箩头。五十来岁了,人缘极好,本街的人都非常敬重这两位老人。
汪老师没有好多钱,她求陈伯娘在她坐月子期间帮她的忙。陈伯娘满口答应了。
汪老师心里急,不过还好,学校的聘书来了,她又松了一口气。
小孩没有奶吃,那时永州也没有什么牛奶卖的。大街上的大店子里有一种叫“炼乳”的,贵得吓人,买不起,而且有时还没得卖。陈伯娘说:“用擂钵擂米粉子,一样可以养大小孩的。米是最好的东西。”
陈伯娘帮她擂米粉子,每天喂三餐。等汪老师满了产假,去上课时,小毛毛会笑了。
陈伯娘好爱那汪老师的毛毛,把她当自己的毛毛带。后来那毛毛会打哈哈笑了,很漂亮的大眼睛,很黑的头发。
快到夏天了,汪老师学校里有一个老师跟男人去桂林工作去了。学校腾出来了一套房子,有两间。住着一个老人,原来也是帮那老师带毛毛的。
汪老师就喊陈伯娘的男人,再找两个箩行里的人,帮她把家搬到柳子庙小学去了。这就好了,那里也有一个好老人帮她带毛毛。
祁阳会馆
潇湘门内河街,有个祁阳会馆。那房子很大,是祁阳人起的。门口有个大门楼,门楼两边还有两个青石砖的磴子,像个办公事的地方。门楼上有块大匾,上面刻有四个绿色的大字“祁阳会馆”。
进了大门后是个大天井。再进去是个宽大的堂屋。堂屋中间有一张长条的桌子(有点像乒乓球桌)。周围是一些长条板凳,放在桌子底下。
如果祁阳人与永州人或其他地方人发生什么纠纷、口角之类的事,需要评理解决,就去告诉会馆里的馆长头人。会馆就会召集一些委员和当地的地保甲长到会馆里来评理解决。
会馆里住着一户专门看管会馆的人家(住一间不收租金的房子)。平时负责会馆的卫生(扫地抹桌椅),开会讲理时,负责烧开水泡茶,买香烟瓜子。讲理后,如果哪一方输了理,就负责开会的一切开销。钱是不多的,主要是觉得怄气。
会馆里有十来间房吧,都是租给祁阳人住的。永州人没有一个人住那里的。
“喊风”
我小的时候,大人们经常说又“喊风”了。说吴佩孚的北兵粮子要打来了。有钱的公馆里的人都逃到乡下去躲了起来。我父母总是比较泰然,说:“我们这点稀烂的房子,在外面看一下都知道是一个穷百姓家,他们懒得来动手脚。实在要来了,我们把门一关,躲在床底下。等他们走了再出来。难得跑咧!”
过了两天,北兵粮子果然来了。我们关着门,在门缝里看见那些北兵粮子一个个都是很高大的,穿得很厚的棉衣、棉裤。并没有打我们家的门,他们如果要打,也只两脚就踢开了。
那些粮子东看看,西看看。在十字路口有一家较大的杂货铺子里,把老板抓了出来,很多人进去吃他们铺子里的糖果饼子。一个配挂着斜皮带的军官问他的银洋放在哪里了,他不说,他们就对他拳打脚踢。后来那老板拿出一个美孚油桶,说:“我的家产全在这里,长官饶命!”
那军官用刺刀把那洋铁皮油桶一下就捅开,银花边(银洋)“哗啦”地就滚到地上,那军官就对那些粮子们说:“大家来拿,每人只准拿五块,不准多拿!”一下子都拿光了。
然后他们又向大街上走去,又不知哪家铺子遭殃了。
北兵粮子进城来只抢了些钱财,打扰一顿就很快撤走了。
过了不久,又“喊风”,说是广西粮子要来了,已经离城不远了。我们家还是关着门。
广西粮子似乎是从大西门那边过来的。我们在门缝里看见这次不同,他们不捅大户,只是一些穿得很单薄的粮子。那时是冷天,我们都穿着棉衣。而他们都是单衣短裤,腿上打着绑腿,脚上穿着胶鞋,背上背了一床棉灰毯子。他们不打扰,也不抢大户,只是冷得发抖。
广西粮子也只过了一下就走了,不知他们做什么的?跑到永州来打了个转身。
票子“喊风”
还有一种“喊风”是票子“喊风”。
本来流通都用铜角子,花边银毫子,突然那一年出现很多花花绿绿的纸票子,这些纸票子都是一些大商店自己印出来的,只是在县衙门备个案(送点钱吧)就算合法了。
老百姓卖东西,收了纸票子心里很不踏实。但当时只看哪家发行票子的铺子大,钱多,就比较放心些,就看准那甘永华大金店,好像信得过一样。
后来北门一家杂货铺廖裕和也发行了票子。有一天很多人拿着廖裕和的票子到我们家来量米,因为箩行里的苦力们都是收的票子。母亲心里犯疑,但又不敢说不要。不要也犯法的,因为是通过县衙门批准发行的。
过了几天,听说廖裕和的票子“喊风”了。母亲跟父亲说,赶快去将廖裕和的票子兑换成钱回来。父亲去了廖裕和铺店,那里围了很多人都在兑换银元或铜角子。铺店门口还贴了张告示,要大家不要轻信谣言,说他们发行的票子是在县政府备了案的,他们有雄厚的现金基础……反正说了很多的宽心话。但是父亲不信那么多,将手里的票子都兑换了花边和铜角子回来。
回来后告诉母亲:“以后廖裕和的票子一概不收。廖裕和那一家死杂货铺,就那么些麻花、几斤寸金糖、几斤雪枣,值几个钱?一万块?还发行票子?”父亲说他是个骗子。
果然过了几天,廖裕和的票子又“喊风”了,又是大群的人去兑换硬钱。又过了一天说廖裕和的票子倒了。廖裕和人也逃跑了,连他的小脚老婆也没有踪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