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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琐记(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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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是石头砌的,城门洞很高大,不怕起火。所以大家都把钱纸和包都拿到那里去烧。那些烧包的把那些包用箩筐装着;用竹篾篮子提着,在城门口子那里一层层地砌,砌起来像个宝塔。再把那些金、银元宝放在中间。有的还有自己做的纸衣、纸裤,全都放在那个宝塔里了。这时就点火化包,化包的人很多的。那城门洞里好像是火山爆发了一样,火焰红红的,一堆一堆的。

好在包上都写着某某祖宗的姓名的,不然怎么找得到?是否也有浑水摸鱼或者抢钱的野鬼呢?因为有的人家不但几箩筐包,还有多少串金银锭纸。那元宝好大一个,一串就不得了了。野鬼看了也会眼红的吧?

娘娘婆

潇湘街上有个潇湘庙,庙对门住着一个娘娘婆(仙婆),专做那些送鬼、喊魂、放阴一类事的。娘娘婆的隔壁,开着一家纸抹铺。除了钱纸、蜡烛、香,还卖纸衣、纸裤、金银锭纸等等。纸抹铺的生意跟娘娘婆的生意是分不开的,如果哪年什么瘟疫来了,到处死人了,娘娘婆的生意也就兴隆起来。来请她的人络绎不绝,娘娘婆这家出,那家进的,一天到晚搞手脚不赢,门槛都被踏破了。

娘娘婆讲起来也不算富人,因为她没有田,没有铺子。可潇湘街上都是住的一些卖苦力和做小生意的人,她的生活比哪家都过得好。吃香的,喝辣的,走起路来翘着兰花手。人虽然半老了,头上的巴巴头,总也少不了一根红头绳。讲起话来,压扁喉咙学那十几岁妹崽的鸟鸟音。鼻子杠上一年四季都有一条红印,那是扯痧扯的,人家说她卖骚。

本街挑箩行的罗长子,突然发起高烧来,人事不清,还讲胡话,他的婆娘急得要死,赶快要她的妹崽去请娘娘婆来送鬼。女崽去了,娘娘婆才起床。女崽说:“请娘娘婆到我家去施法,我父亲发高烧讲胡话。”娘娘婆回答道:“你先回去准备三牲(鸡、鱼、肉),打一壶烧酒。再到隔壁铺里买些钱纸、蜡烛、香、纸衣、纸裤带回去,等一下我就来。”

妹崽回来,跟她娘说了。娘赶紧把屋里喂的一只公鸡杀了,又要女崽去大西门买一条鱼、一块肉,再打一壶烧酒回来。

过了个把时辰,娘娘婆梳妆打扮后来了。进门就问都准备好了没有?罗长子的婆娘说:“都准备好了,请仙娘看看,还缺什么?”

娘娘婆把蜡烛和香点上,再化些钱纸,又将三牲用三只菜碗摆上。然后喊:“拿酒来!”她手里提着那壶老烧酒,进到病人的房间里去了。

她开始细细地念着,好像她开始在跟鬼打商量一样。说了一阵悄悄话之后,娘娘婆似乎生气了,她就大声地吆喝,脸色也变了,声音也尖了,她把那壶里的老烧酒倒了一大杯,用中指蘸着,向房子的四周弹去,然后又用嘴巴喝一大口酒,喷在病人的脸上。紧接着娘娘婆全身抖动起来,似乎在与什么人搏斗一样,她的脸全红了,手在空中乱舞。

这时的娘娘婆完全变了一个人,哪个也不认识她了,她也不认识别人。她似乎进到鬼的世界了,口中啊……啊……的,全身也越抖越厉害,手在空中舞得更大了,然后又喝一大口酒,对准病人的脸大喷一口,接着又是啊……啊……啊的颤抖。现在的娘娘婆自己就像一个鬼了,全身抖动,屁股像筛糠一样,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明白的话,她的脸斜了,嘴也歪了,颈根直往后仰。

等娘娘婆过了那个发疯的**,她又慢慢地叹气、出气,慢慢地收敛了,脸色由原来的血红慢慢地又转成寡白的了,人也有气无力的样子。等了一会儿,她像醒过来了一样,要罗长子的婆娘和女崽帮她提着那些纸货,跟着她直奔河边,她对着江水又念了一些什么,才把带去的纸货放在河边全烧了。

娘娘婆回到罗长子的家,在罗长子的脸上摸了一阵,又拍打了一阵,病人似乎好些了,喊着“水……水……水”的。他的婆娘赶紧要女崽端了一碗水来,放在他的嘴边,他就咕嘟咕嘟地喝干了,人也开始清醒了。

娘娘婆讲怨鬼已经被她赶跑了,病人肯定会好起来,赶快给他煮稀饭吃吧。

不知是那斤老烧酒的作用,还是真的赶走了鬼,反正经过这一番折腾病人是好转了。娘娘婆回去时,罗长子的女崽去送,手里提着三牲,另加一个红包(那是一吊钱)。

哪家的孩子受了惊吓、病了,都要请娘娘婆来收惊、喊魂。

娘娘婆进门先看看孩子的小手,烧些钱纸,然后再到河边去烧纸,念咒语。念完咒语就一路走一路喊着:“毛伢仔回来了!”或者是“狗伢子回来了!”娘娘婆一路喊进屋来,屋里的母亲带着病孩子睡在**,要接着娘娘婆的喊声叫“回来了!回来了!”喊完以后,娘娘婆来到孩子的床边,拿出一个红布做的二寸长一寸宽的红布袋子,里面装着娘娘婆画的符。用一根红绳子串着挂在孩子的颈根上,这就保着孩子以后不再受惊了。

娘娘婆的工作只有喊魂最简单,又都是在晚上。每次喊魂她只要一升米,一吊钱。

娘娘婆还会放阴,就是把活着的人放到阴间去会见已经死去的亲人。如父母、夫妻、兄弟姊妹,都可以见面的。不过这些放到阴间去的人,多是一些妇女。没有见到哪个男人去阴间的。

放阴时堂屋里烧了香,化了纸,放阴的人睡在堂屋里地上的草席上。娘娘婆在她的耳边细细地念着咒语,念到一定的时候,那放阴的妇女睡着了,再等一刻工夫,那人两只脚像走路一样,上下蹬动,接着就哭诉起来,像见到了亲人,见到娘就喊娘,见到丈夫就喊名字,问他们可好过,要什么东西否?也谈谈家常。放了一阵子,娘娘婆就要收了,要她回来。像真的一样。

但是绝大多数的人是放不下去的。有的人躺在那里睡了一两个钟头哈欠都不打,起来就走了。娘娘婆念什么咒语都不起作用。娘娘婆说,她的阳火太高,进不得阴曹地府,看不见自己家里的亲人。

放阴放不下的不要钱的。放下去了的就要收一吊钱一次。

永州的豆腐

永州的豆腐比其他地方的都好吃。不管是水豆腐、油豆腐或者是腊干子,都有一种特别的豆香,不像北方豆腐是用卤水去点的,没有豆香,有时还有一点苦味。

永州做豆腐是用石膏冲的。将豆浆烧开装在大桶里,另外一只准备装豆腐的大桶里面有少许豆浆。把石膏放进灶里烧熟,再用擂钵装着,拿竹刷把在擂钵里一顿刷搅,然后倒进那只准备装豆腐的大木桶里。要一个有力气的男子汉,端起那大桶用力摇晃,然后放下,再两人端起豆浆冲进大木桶里,用簸箕盖着。等十分钟后,就成豆腐脑了。豆腐脑还只是半成品,随便你用来做哪种形状的豆腐都可以。

做水豆腐就用瓢将豆腐脑装进水豆腐箱子里,盖上,用石头压着沥水。要干多压,要嫩少压。要做豆干子、油豆腐或者是腊干子,上面再加一块大石头就成了。

腊干子是像熏腊肉一样地熏烤出来的,颜色酱黄,气味浓香,在好远的地方就闻着了。要是与肉和大蒜炒了,那味道真是美极了。还有油豆腐丸子,那是永州的特产。外地人很少看见,也没有吃过。做丸子的油豆腐是四方团团的,将猪肉和大蒜子剁碎拌好,再在油豆腐上用手挖个洞,把调好的肉泥塞进去,有的还放进去一点糯米,添点香料。再把它上锅蒸出来。开锅时满屋都是香味。

我小的时候只要豆腐丸子揭开锅盖了,我就大喊:“大家快来闻香气啊!好香好香!”边喊边吞口水。

大旱之年

那年我十岁了吧?天旱得很厉害。街上有人说,清明节都没有落雨,五月十三肯定要下雨的。因为五月十三是关老爷(关云长)的磨刀水,那是无论如何都要下雨的。关老爷最显灵了,往年还涨磨刀水哩。于是五月十三那天,很多人都大早就起来了,眼巴巴地望着天上,盼着关老爷显灵,下磨刀水。可是五月十三那天还是大日头,一点小雨都没下。

人们叹气说:“关老爷都不灵了,那是天老爷要收人了啊,不让人活了啊!”

干得潇江里都没得好多水了。卷起裤脚可以直走到对河的沙滩上去。乡下很多人打井,那不光是浇菜救禾苗,主要是人要喝水,牲畜也要喝水啊!

庙里一些为头的人出来说话了,说要“求雨”,大家商量好之后,请了一套锣鼓,派了四个人把潇湘庙的两个女菩萨抬出来了。那女菩萨平日都坐在殿里,外面有布帘子挡着,人们很少看得见的。现在把她们两个从殿堂上抬下来了,而且在街上抬着游行,看得非常清楚。人们都涌到街上来了,女菩萨真好看,很多小孩子跟着抬菩萨的走,看不腻的。周家奶奶说:“这是娥皇女英两姊妹,舜死了以后,她们俩也投潇江死了。”

又有懂得更多的人说:“娥皇二女死了之后,从潇江漂下来两棵树,鲁班仙人下凡来就把那两棵树做了两个女菩萨,还做了两把椅子,就是她们两人坐的椅子。后来有把椅子碰缺了一点角,木匠师傅补了很多次都补不好,因为那椅子是鲁班仙人做的,凡人当然补不好的。”

从庙里出来,经过潇湘门内河街,再转到大街上大西门,再回到潇湘门,在城里转了一个大圈子,直游到半下午,那些抬菩萨的也只吃了几个饼子,晒得油汗直流。菩萨是木头的,还好没有晒开坼,总算没出什么大事。那些吹吹打打的人也是吃的饼子。在小街小巷的地方就歇气,不吹打了,到了大街上才猛吹猛打。

后来直回到潇湘庙,把菩萨放回殿上去了,大家回去吃晚饭。

游了一天,似乎还没有要下雨的样子,有人说:“潇湘菩萨是女菩萨,可能不大管事。要抬就抬黑神菩萨,黑神菩萨是专管凡间的事的。你看什么喊冤的事,找黑神菩萨最灵了!”因为潇湘街箩行里的人多,他们的祖师爷是黑神菩萨。这一讲,很多人赞成。

第二天,以箩行为头,找了两个人去抬黑神菩萨。黑神菩萨好小,好像一只猴子一样,一个人都可以举起来,但箩头还是要大家派两个人抬着,也请了一套锣鼓游了七门,但这次又是空忙。

大太阳照样出来,根本不管你抬什么菩萨。天太高了,奈它不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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