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琐记(第2页)
奶奶说:“小孩子,有一个灯笼玩就不错了,你看‘鸡婆’(隔壁的孩子)什么都没有。他娘说没有钱,他就听话。只看着别人玩,他还笑哩!哪里一定要买什么样子的?那就买条龙,不更大了?又不是财主家,那些玩鲤鱼、虾子的,还有玩夜明珠的,不要跟人家比,还有好多孩子什么都没有的。”
听到奶奶讲,不哭了,还是提着灯笼在堂屋里玩,蛮好。
端午节
一年四时八节,春节、端午和中秋是最热闹最丰盛的。
端午节杀鸡、蒸米粉肉,还做油豆腐丸子(把斩碎的肉塞进油豆腐中)。
头一天要包很多粽子,亲戚朋友之间相互赠送。粽子有好几种,羊角粽、狗头粽,还有用荷叶包的枕头粽。羊角粽和狗头粽里放碱水和饭豆子;枕头粽就不同了,里面放腊肉,有时也放些饭豆子,讲究的有钱人家放火腿丁。那枕头粽像枕头一样,好大的,用两片荷叶包着,用棕树叶子撕下的棕丝捆它几道。
煮粽子可不是个小事情,用柴蔸子熬煮一晚,到天亮了才出锅。那个香气真是好闻,那粽子解开后看不出一粒粒的糯米了,好像舂烂的糍粑一样。枕头粽的油都透到外面来了,只要剪开那几根棕叶绳子,打开荷叶,用刀切成片片,装在盘子里,早餐就吃它,真是美味。羊角粽或狗头粽是随便摆在家里的,小孩子想吃时,就拿一个,做零食吃。
要过端午节了,小姑娘们忙得很。自做香袋,在香袋上还绣花。也有用色布做些小猴子的,送给弟弟妹妹们。
端午节要出游,老早就准备好新衣服,鞋子上绣花的。
在永州,只有端午节准许小女崽出游,而且是成群结队的。当然都是本街的对门对户的熟人,也有小男孩子跟着一起走。叽叽喳喳互相比着,看哪个穿得最漂亮,哪个的香袋做得最好,哪个的鞋子花样子最时髦。
房东的大孙女小毛姐姐,早几天就用火钳烫了头发了。头发烫了脑壳显得好大。她奶奶给她扯了一件蛋黄色的府绸褂子,她要她奶奶给她买了一双药水皮底子的毛哔叽鞋子。奶奶骂她:“还想摆大小姐派头,药水皮底子的毛哔叽鞋子!坐吃山空!再等几年饭都没吃了,你晓得吗?”
因为她爷爷是盐商,翻了船。在大西门的盐行倒闭了。
房东的小孙女崽崽毛跟我一样,各做了一双贡缎绣花鞋。她帮我拓的样子,都是绣了一朵狮子**(我六七岁奶奶就教我做毛屎姑娘鞋子了,做好挂在厕所里。所谓毛屎姑娘就是那种叫起来“死家家”的鸟,喜欢到厕所里来找虫子吃)。
崽崽毛的奶奶给她做了一件水红色的府绸褂子。我母亲在布担子上,给我扯了一件白底蓝条子的褂子,青布裤子。我很高兴,全是新的。又第一次穿上了自己做的绣花鞋。
张家妹崽婆她娘挑河水卖,没得钱给她。她靠自己在织布厂打扣的钱扯了一件漂白布的褂子,黑布裤子。她把做衣服剩下的一块白布,做一双白色的软底鞋,绣了一朵同我们一样的狮子头**,也是浅黄色。
米贵不会做,也懒得做,她奶奶给她买了一双冲毛呢的鞋子,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裤,当然她是最阔气的了。满螺蛳家最穷,她全家靠着哥哥一点抚恤金养活。她和她娘及她姐姐,都是帮鞭炮铺子编鞭炮,赚些钱来补贴生活。所以她只穿件白细布旧衣服,不过洗得很白。鞋子是她自己做的,香袋也是她自己绣的。她人长得漂亮,头发特别黑,长长的眉毛。
在这群穿新衣服的小姑娘中间,张家妹崽婆显得最出色。她脸色好看,穿白褂子黑裤子,脚上一双白软底鞋。她母亲帮她剪的短发,露着她又白又长的颈根。
走了四五里路远吧?到了朝阳岩。朝阳岩也算永州的一景。我们到了那里看到一座好大的岩洞,里面流出溜清的水来,直流到潇江。有些男孩子进去看,还带着火柴。我只站在岩洞门口看一下,不敢进去,怕里面有妖怪什么的。那岩洞的门口刻了很多字,是一些游客在这里题的词,还留下名字。那时我还不识字。
从朝阳岩出来,走到鱼吃桥。鱼吃桥只有两孔,那是个大坝。坝上有座小房子,那是碾米的屋子。那坝里的水冲着一个个竹筒筒做的车轮,吱吱呀呀地转动,带动磨坊里的碾子碾谷子。
中生(我家房东的孙子)哥哥懂得最多,他说鱼吃桥本来有三孔,因被鲤鱼精吃掉了一孔,只剩下两孔了,所以才叫鱼吃桥。还说八月十五晚上,半夜里鲤鱼精又吐出一孔来。我心想那鲤鱼精也好可怕的了,桥都可以吞下一孔,它要是吃人不知要吞多少下去了,真吓煞人了。
看了河西的朝阳岩,我们又去看河东靠城墙的转角楼。其实它就是古时候的炮楼,建在城墙最高的地方。站在那楼上可以看得很远。我们都爬到那楼上去了。好大的风吹着,很凉快,又亮敞。大家高兴得只管笑。
中生哥哥讲:“广西人夸口说‘桂林有个紫禁山,隔天只有三尺三’,就是说很高了。我们永州人讲‘永州有个转角楼,半截起在天里头’,比他们紫禁山还要高。”
大家笑着说,都是些牛皮大王。
这一天过得最开心了,只想天天过端午节就好了。
盂兰节
每年的七月半,是鬼节,又叫盂兰节。
在我们乡下,从七月初一起,祠堂里就摆上桌椅板凳,还摆好水酒和三牲(鸡、鱼、肉)。这天,族里一些有身份的老人,站在祠堂门口点上香和蜡烛,化些钱纸,还敲响放在灵主牌子那里的一口铜钟,当当当,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听到了,那是请祖宗的钟声。
然后老人家们站在祠堂门口,弓着背,低着头,嘴里一边说:“请,请,请……”一边往房子里后退。那是十分尊敬的样子,脸上还挂着笑容。一直把祖宗请到屋里桌子边了,再拿起酒壶筛酒、夹菜。嘴里还在不停地喊:请!
好像老祖宗真的从阴曹地府里回来了一样。一日三餐,不同的新鲜饭菜,都是由好几户人家轮流供应的。绝对不能将今天的剩菜明天再来供的,那是要犯罪过的,而且每餐都要有人陪着(也可以换陪人)。
一直供到七月十二了,就可以把老祖宗送回去了,也有的到七月十五才送的。
七月初一起,鬼门关就打开了。不管是什么鬼都出来了,自由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所以小孩子晚上不要出去,怕碰到鬼,怕被鬼捉去的。
盂兰节是要放焰口的(烧钱纸,撒吃食)。放焰口就是超度那些野鬼(落水鬼、吊死鬼、产风鬼),这都是些投不得胎、无家可归的鬼,大概是怕他们出来作乱吧。每年七月十五都在潇湘街放焰口,就在我家的大门外面,因为那里是个丁字街口,四面八方都看得见的。
七月半之前,街上的头头们和主持公务的人,请几个人搬一些桌椅放在丁字街口上,就搭台子了。两张大桌子叠起来,将四个桌子脚捆好。桌子上面再叠放一把椅子。站在地上的小孩子,都要抬起脑壳才看得见上面的椅子。看起来好高了。
到了晚上,天快黑的时候,请的和尚、道士们都来了。各张桌子上燃起了蜡烛,点上香。锣、喇叭、木鱼之类都摆上了。另外是一大簸箕的糯米团子(叫七月团子——给鬼吃的)。摆在桌上总有十来斤。本街的孩子们都来了,瞪着眼睛看着那雪白的像汤圆一样的糯米团子。来看热闹的人们也真不少。
老和尚披上袈裟,光着头皮,爬到两张桌子叠起来的上面那把椅子上,坐着。打起锣来,还吹喇叭。很是热闹了。
和尚念到一定的时候,大概嘴巴也念干了,可能认为光讲空话还是不成的,接着就将那一簸箕的糯米团子,由几个和尚抬着上了高台,老和尚站在高椅子上抓起那些雪白的糯米团子,一把一把地抛向四面八方。这时在下面的那些看热闹的小孩子们,就在地上抢那些丢下来的糯米团子了。有的在地上捡起来就往嘴里塞;有的放进衣袋里;有的把衣襟扯起来兜着。大孩子们抢得多些,越小的越抢不到几个。还有被踩了手脚的。
后来小孩子们看到老和尚把那些糯米团子抛完了,就带着捡到的糯米团子回家去了。回到家里,他们把那些本来给野鬼吃的糯米团子拿出来,用碗装好,或用捞箕装着。明天早上要母亲煎着,或者煮着给他们吃。那是一餐美味的早餐了。
其实呢那些团子,老和尚从那么高的空中抛下来,掉在地上,那地是够脏的了。除了灰土不讲,还有很多鼻涕口水、小孩子的尿、挑大粪的洒漏的粪水。那街虽然每天也有穿“清道夫”背心的老倌子清扫,但只能扫去大的可见垃圾,如小柴棍子、西瓜皮之类。尤其是城门口这里是个丁字街口,过往的行人更多,也就更脏了。
等盂兰节散场后,接着是烧钱纸,这是烧给野鬼的(给自家祖宗烧的叫烧包)。发财的人家烧钱纸给野鬼,是希望保佑他家发更大的财,将来会烧更多的钱纸给他们的。那是每个烧钱纸人的希望,也是那么向野鬼许的愿。而那些穷得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家,也买点钱纸烧给野鬼。他们想那些野鬼肯定比自己还要穷,没有家室、田土,也没有房子住,什么都没有,终年在外游**,多么可怜啊,烧点钱纸给他们,如果能在阴间保佑我赚点钱,发点小财,我一定会在来年烧更多的钱纸给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