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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北线残烬与武汉孤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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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禧站在邢台城外一处高坡上,举著望远镜,手冻得有些发青。

镜头里,远处腾起的烟尘越来越近,那是唐生智部队追击的先锋,混杂著骑兵和少量卡车,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他身后,是临时收拢起来的部队,番號杂乱,人数不过万五。有从北平跟著叶琪撤出来的桂系嫡系第十二军残部,有河北本地一些没跟著唐生智跑、但也打残了的保安团,更多的是被打散后沿途归建的散兵游勇。装备残缺,士气低迷,许多人连棉衣都不全,靠在背风的土坡后面,眼神麻木。

参谋长王泽民搓著手走过来,脸色比天气还难看:“总指挥,唐部追得太紧,咬住我们后卫不放。刚接到信儿,东面沧州方向也有部队朝这边运动,可能是投了唐生智的刘兴部,想包我们饺子。南边……南边更不用想,平汉线现在姓唐了。”

白崇禧放下望远镜,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他哈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动作有些迟缓。几天几夜没怎么合眼,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却异常清醒,清醒地看到一条条死路。

北边是阎锡山的山西,那老狐狸早就关了大门。东边是海,是绝路。南边是火坑。只剩下西边。

“不能再往南了。”白崇禧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往南是死路。唐生智巴不得我们一头撞进武汉那个烂泥潭,让他和蒋中正前后夹击,一锅烩了。”

“可西边……那是陕甘,冯焕章的地盘,还有遍地土匪。”王泽民喉咙发乾,“咱们这点人马,这状態……”

“冯焕章?”白崇禧冷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他这会儿估计正蹲在开封看咱们笑话呢。巴不得蒋中正和我、和李德邻拼个两败俱伤。咱们去陕甘,他不会欢迎,但也不会立刻翻脸,他得防著老蒋。至於土匪……”他看了看身后那些蔫头耷脑的士兵,“咱们现在,跟土匪也差不了多少了。谁吃谁,还不一定。”

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一条充满未知和荆棘,但至少暂时能避开身后追兵和前方围剿的险路。白崇禧知道,这一走,就等於彻底放弃了河北,放弃了桂系在北方的所有根基和影响力,也意味著他和李宗仁的主力被彻底分割,再难呼应。

“给弟兄们传话吧。”白崇禧转过身,不再看那片迫近的烟尘,“就说,南边路断了,武汉去不了。咱们往西走,进山,找活路。愿意跟著我白健生的,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著大家。不愿意的,发两块大洋,各自逃命去,绝不强留。”

命令传下去,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快又平息下去。大多数士兵茫然地看著军官,军官又看向白崇禧。逃?能往哪逃?河北是唐生智的天下,河南是冯玉祥的地盘,山东、山西……人生地不熟,身上没几个钱,手里没枪,出去就是个死。跟著白总指挥,至少还有这群同样倒霉的袍泽,至少长官还没丟下他们自己跑。

稀稀拉拉的,没有人离队。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绝望中那一点点抱团取暖的本能。

“走吧。”白崇禧最后望了一眼东南方向,那是武汉,是李宗仁死守的孤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德公,对不住了,兄弟这次,帮不上忙了。”

残破的队伍,带著一股悲凉而顽固的士气,调转方向,驮著所剩不多的物资和伤兵,踩著初春解冻后泥泞不堪的土路,向著西面苍茫的群山迤邐而去。

他们身后,唐生智的追兵在邢台城外扑了个空,只抓到一些实在走不动的伤兵和零散掉队者。

唐生智得知白崇禧西窜,倒也並不十分在意,他的首要目標是彻底控制河北平津,向蒋介石展示他的“赫赫战功”,至於白崇禧那点残兵败將,钻进穷山恶水,自生自灭便是。

武汉的情况,比白崇禧想像的还要糟糕。

李宗仁所谓的“决一死战”,更像是一种悲壮的姿態。武昌、汉口、汉阳三镇,看似互为犄角,但在失去外围屏障、四面被围的情况下,不过是三个更大的、更容易被分割包围的靶子。

夏威、胡宗鐸、陶钧的部队从湖南败退下来,一路损兵折將,好不容易撤到武汉外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整补防线,顾祝同的中央军第一军就从东面压了上来,刘峙的第二军一部也从北面渡过汉水,形成夹击。城里的守军,加上败退回来的残部,人数听著还有好几万,但建制已乱,士气低落,弹药储备更是捉襟见肘。

更可怕的是无形的压力。北线崩溃、白崇禧远遁的消息已经瞒不住。广东李济深“通电”拥护中央、陈济棠接管大权的消息也传了进来。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守军本已脆弱的心防上。当兵吃粮,很多湖北本地招募的士兵,乃至一些中下层军官,开始在心里打鼓:这仗,还为啥打?为李总司令?可李总司令看起来也要完了。为广西?可我家在湖北。

李宗仁不是不知道这些。他每天在司令部里,能接到各种令人心寒的报告:某某营哨兵集体开小差,某某仓库发现看守监守自盗,某某两部因为抢粮发生火併……他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受伤老虎,空有咆哮的力气,却阻止不了笼子外那些贪婪而谨慎的猎手,一步步收紧绳索。

“德公,顾祝同派人送来一封信。”张任民拿著一封没有封口的信,脸色古怪。

李宗仁接过来,扫了几眼,是那种冠冕堂皇的劝降书,什么“不忍见三镇父老遭兵燹之苦”,“望李总司令迷途知返,放下武器,中央必宽大处理”之类的陈词滥调。他没看完,就隨手扔在桌上。

“黄季宽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张任民摇摇头:“最后一次联络是三天前,季公说已在桂北布置防线,但兵力单薄,装备短缺,北上接应……力有未逮。之后无线电联络就断了,可能被干扰,也可能……”

也可能广西內部也出了问题。这话张任民没敢说出口。

李宗仁走到窗边,看著阴沉沉的天色下,龟山蛇山模糊的轮廓。长江水浑浊地流淌著,承载不动这座城市的沉重。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蒋介石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整顿內部,也不会放任他这支还有一定战斗力的部队在长江边上站稳脚跟。

“给各部队主官发最后命令,”李宗仁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髮毛,“武汉三镇,一步不退。弹药打光,用刺刀。刺刀拼折了,用石头,用牙齿。我李宗仁,就在这司令部里。城在,我在。城破……”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命令传达下去,激起了一些涟漪,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有些部队开始默默加固工事,检查武器;有些部队则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南京,蒋介石的心情越来越好。战报显示,武汉已成孤岛,包围圈正在收紧。唐生智在河北“进展顺利”,通电一封比一封恳切,表功一次比一次夸张。广东陈济棠“深明大义”,已经著手整编粤军,摆明了车马。

“委座,桂系残部在武汉负隅顽抗,是否命令顾墨三、刘经扶发动总攻?”何应钦请示。

蒋介石却摆了摆手:“不急。困兽犹斗,何况李德邻手里还有几万人枪,硬攻上去,伤亡必大。让他们继续施压,封锁,昼夜袭扰。同时,”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容,“让戴雨农的人,活动得再勤快些。重点放在胡宗鐸、陶钧这些人身上。李宗仁是广西佬的核心,骨头硬,劝不动。胡、陶是湖北人,部下也多是两湖子弟,他们为李宗仁卖命到死,图什么?许他们高官厚禄,保证他们部下安全,甚至可以答应,事成之后,湖北还由他们管。”

杨永泰在一旁补充道:“还可以散播消息,就说白崇禧已只身逃往国外,黄绍竑在广西自身难保。李宗仁已成孤家寡人,跟著他只有死路一条。”

“对!”蒋介石点头,“还有,以我的名义,给武汉城里的商会、士绅发公开信,呼吁他们为了桑梓百姓,劝李宗仁罢兵。把压力,从四面八方,给他加满!”

他不只要军事上的胜利,还要政治上的完胜,要李宗仁眾叛亲离,要桂系从內部彻底瓦解。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跟他蒋中正作对,是什么下场。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军事包围之外,更在人心惶惶的武汉城內,悄然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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