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他回来（第2页）
山风卷着腐叶的气息在崖底盘旋，篝火的火苗摇摇欲坠，将许祭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沈怨还在拉着他的衣角，手里的彩色石子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少年人的声音带着天真的讨好：“许祭哥哥，你别不高兴啦！我们一起去看发光的蘑菇好不好？”
许祭低头看着那张与沈司南一模一样，却满是懵懂与鲜活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紧紧攥住。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崖顶那道毅然跃下的靛蓝色身影，也不是沈司南最后那句被风撕碎的嘱托，而是这一路搜寻时，心底隐秘的期盼——他盼着沈司南活着，哪怕活着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沈怨”。
从沈怨蹦蹦跳跳从黑暗中走出的那一刻起，许祭便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尘封已久的情愫，正随着少年清脆的笑声、鲜活的眉眼，一点点破土而出。他在意沈司南的决绝与担当，却更贪恋沈怨的天真与依赖，贪恋这双清澈眼眸里，只属于“许祭哥哥”的光亮。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没有扫向身侧的绫司司与上官渡，自始至终都凝在沈怨带着笑意的脸上。老婆婆的问题，于他而言不是刁难，而是一个猝不及防却又心之所向的契机。
留在崖底，困在这绝地又如何？只要能守着他，看着他每天蹦蹦跳跳，听他喊自己“许祭哥哥”，陪他摘发光的蘑菇，听他哼不成调的小曲，便胜过世间一切。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交织，最终都化作一声带着释然与温柔的回应。
许祭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沈怨懵懂的笑脸上，才转向老婆婆，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我愿意。”
两个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崖底掀起惊涛骇浪。
绫司司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许祭，泪水汹涌而出：“许祭！你疯了吗？！你怎么能答应？！”
上官渡也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看着许祭，眼底满是不解与痛惜：“许祭，你可想清楚了？这一答应，就是一辈子困在这断魂崖底，再也回不去了！”
沈怨依旧是一脸懵懂，他歪着头看看许祭，又看看哭成一团的绫司司和脸色凝重的上官渡，抓了抓头发，脆声问道：“许祭哥哥，你答应什么啦？是不是答应和我一起去看发光的蘑菇啦？”
许祭没有理会身后两人的震惊，他反手握住沈怨拉着自己衣角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去。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少年温热的皮肤，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连声音都放得极轻：“嗯，答应了。比一起看蘑菇更重要的事——答应了要一直陪着阿怨。”
沈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进了崖底最亮的星光。他用力回握住许祭的手，蹦蹦跳跳地笑：“好呀好呀！那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老婆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沈怨的头顶，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好，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
她竹杖在地面轻轻一点，洞口的藤蔓再次缓缓分开，露出里面温暖的火光：“既然答应了，便随老身进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阿怨的人，这断魂崖底，便是你们的家。”
许祭没有丝毫犹豫，牵着沈怨的手，一步步朝着山洞走去。路过绫司司与上官渡身边时，他才微微侧头，朝两人递去一个带着歉意却无比坚定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有多荒唐，有多不负责任，可他终究还是败给了心底对沈怨的那份喜欢。
红衣少年的身影蹦蹦跳跳，腰间的铜铃叮当作响，与许祭挺拔却带着温柔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山洞的阴影里。
洞口的藤蔓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的温暖与外面的寒凉。
绫司司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嘴里不断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要答应……”
上官渡撑着苗刀缓缓站起身，肩头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再次渗出血迹，她望着山洞的方向，眼底满是苍凉。
山风依旧在吹，篝火渐渐熄灭，崖底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只有那清脆的铜铃声，还隐隐约约从山洞里传来，夹杂着沈怨欢快的笑声与许祭温柔的回应，在这死寂的断魂崖底，谱写出一段注定充满遗憾，却又满是温柔的新篇。
断魂崖底的日子，像崖壁上缓缓流淌的泉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山洞被老婆婆打理得温暖又整洁，火塘里的柴禾永远燃着不旺不熄的火苗，架上的陶锅咕嘟咕嘟煮着草药粥，清苦的香气混着崖底特有的湿润气息，成了沈怨与许祭朝夕相伴的日常。
许祭没有食言。他收起了短刀，学着老婆婆的样子，辨认崖底的草药，编织装蘑菇的竹篮，甚至跟着沈怨一起，蹲在腐叶堆里找那些亮晶晶的石子。沈怨的世界简单而纯粹，他的快乐是找到一朵会发光的蘑菇，是听到一只小鸟的啼鸣，是许祭每天清晨醒来，笑着喊他一声“阿怨”。
许祭的喜欢，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沈怨蹦蹦跳跳跑在前面，衣角被藤蔓勾住，他会默默上前替他解开，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温热的后背，心口便会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沈怨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忘了时间，他会安静地陪在一旁，折下一根草茎编成小环，轻轻套在少年纤细的手腕上；夜里山风大，沈怨睡得不安稳，总爱往温暖的地方靠，许祭便会敞开衣襟，让他窝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自己都记不清调子的小曲，直到少年呼吸渐匀，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
老婆婆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坐在洞口的石墩上，看着两人在崖底嬉笑打闹，枯瘦的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腰间的铜铃，与沈怨腰间的交相呼应，风吹过时，清脆的声响在崖底回荡，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有时她会叫住许祭，教他辨认一些只在崖底生长的珍稀草药，或是传授他一些简单的护身秘术，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阿怨性子单纯，往后的日子，全靠你护着。”
许祭每次都会认真点头，目光望向不远处正追着蝴蝶跑的沈怨，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婆婆放心，我会守着他，一辈子。”
绫司司与上官渡没有立刻离开。她们在离山洞不远的地方，搭了一个简陋的茅草屋，每天都会远远地看着山洞的方向。绫司司的自责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释然。她看着沈怨每天无忧无虑的样子，看着许祭眼底化不开的温柔，突然觉得，或许这样的结局，对那个曾为了苗寨奋不顾身的沈司南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她不再哭了，每天都会去崖底采一些野果，偶尔会碰到许祭，两人只是沉默地交换一个眼神，她便会把野果递过去，轻声说一句“给阿怨带的”。
上官渡的肩头渐渐愈合，她每天都会带着苗刀，在崖底巡视，像是在守护着这片属于沈怨的净土。她偶尔会与许祭相遇，两人只是沉默地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苗寨的一切，仿佛已经成了遥远的记忆，远得像一场梦。只是每当山风吹过，她总会下意识地望向苗寨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怨的头发越长越长，许祭会用苗寨的布条，替他束成简单的发髻。沈怨会拉着许祭的手，去看崖底的每一处风景，他会指着崖壁上盛开的不知名野花，兴奋地喊：“许祭哥哥你看！这花的颜色，和你的眼睛一样好看！”许祭会笑着揉乱他的头发，轻声回应：“嗯，没有阿怨好看。”
有时沈怨会突然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许祭总会立刻紧张地扶住他，声音里满是担忧：“阿怨，怎么了？”可沈怨很快就会舒展开眉头，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摇着头说：“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脑袋有点疼，不过现在没事啦！”
每当这时，老婆婆都会远远地看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却始终没有说什么。
许祭的心，总会在这样的时刻揪紧。他害怕沈怨会突然想起过去的一切，害怕他会记起自己是沈司南，是苗寨的大祭祀，害怕他会因此离开自己。可他又忍不住期盼，期盼沈怨能想起一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关于他们曾经的交集。
但沈怨终究没有想起。他依旧是那个活泼开朗的沈怨，是那个会拉着许祭的手，蹦蹦跳跳地去摘发光蘑菇的少年。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藤蔓的缝隙，洒在崖底的腐叶堆上，泛着一层温暖的金光。沈怨拉着许祭的手，坐在洞口的石墩上，手里把玩着一颗亮晶晶的石子。许祭靠在他身边，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的脸上。
老婆婆坐在不远处，铜铃在风里轻轻作响。
沈怨突然侧过头，看着许祭，脆声问道：“许祭哥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许祭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会。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