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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站了。随着各个车厢门齐整地打开,下车的旅客像脱离了网子的鸟一样,鱼贯奔出车厢。脚刚沾到站台的地上,马上做出各种舒缓的姿势,再配上迷茫的眼神和四处寻找的表情,然后拎着手中的行李向着同一个方向―出站口涌去。
换了便服的朱得海始终与老赶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抓这样的老贼不能近也不能远。近了,容易让对方醒悟有人观察或跟踪自己,于是就主动放弃了下活儿偷窃的想法。远了,嫌疑人下手后自己还没赶到,万一嫌疑人有人接应,使个二仙传道把东西倒走,就没有了证据。所以,伏击点的选择很有学问,得既能便于观察,又不能惊醒对方,既能方便出击,还要能掩护自己。朱得海就选择了车门边上的这个位置,他斜着身子,用眼睛的余光将老赶收在视线之内。
自从老赶打定主意要反偷标兵以后,心情倒是完全放松下来。以他这么多年的经验断定,标兵很有可能已经将目标选好,他是在等时机。这个时机就是列车临近终点的时候。自己要和标兵比拼的关键,也就在这个时候。现在是看谁更能沉得住气。想到这些,老赶舒出一口长气,把目光放在小姨子两口人的身上。看了两眼,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标兵的两个手下怎么变成了一个,那个留分头的小子哪儿去了?
老赶连忙抬眼四处搜索,终于在这节车厢另一头的门口处发现了他。从这小子的眼神和举止上看,他盯上了个手里领着孩子,肩上斜挎个提包的妇女。这个情景让老赶心里一震,眼前忽然模糊起来。
他想起那个冷风扑面,飘着雪片的晚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跪在车站外的空地上,向来往的人们不住地磕头哭诉,哭声惨得让许多行人驻足观望。她的钱让小偷偷了。那是给他丈夫看病买药的钱,钱丢了不仅买不到药,连他们娘儿俩回家买车票的钱都没有。她不停地给向报纸上扔钱的人磕头作揖,还强按着怀里的男孩儿给人们下跪,可是这个男孩紧咬着双唇,凭她怎么拉扯,怎么按头,就是死活不跪。他盯着眼前施舍的人们,眼里却闪出狼样的寒光。这个男孩儿就是老赶,那妇女是他的母亲。
老赶使劲睁睁眼睛,仔细瞄了瞄自己与那个小贼之间的距离,慢慢地向车厢门靠了过去。他想保住这个女人的钱财,不让这个小贼得手。
拥挤的车厢门前,小贼装出被挤得踉踉跄跄的样子,在带孩子的女人身边蹭了几下。老赶知道,这是他在消除对方的警惕,紧跟着就要动手了。果不其然,小贼借自己的身体挡住后面的旅客,轻巧地碰了下女人斜挎着的背包,然后转身往车厢里挤去。他得手了。
老赶瞄准小贼的来路,直接顶了上去。狭窄的车厢通道中,得手的小贼只顾往车厢里挤,他是想尽快脱离险地,再找机会洗货。老赶面对小贼的时候,突然转身,面朝车厢挡板,把后背给了小贼。这个小贼只顾着保护自己的胜利果实,根本没注意到有人会对自己下手。就在他贴着老赶的后背擦身而过的当口,老赶瞅准时机出手了。
始终注意观察老赶的朱得海,借助前面旅客身体的掩护目睹了老赶使用苏秦背剑这一绝招的过程。老赶面朝车厢挡板做出给小贼让道的姿势,两只手却下垂到背后,等小贼经过自己身后时飞用胸口轻轻顶了下挡板,借助这个轻微的力量,老赶的两只手突然反转,时只手似是没站稳想扶住车厢挡板,吸引住小贼的注意力,而另一只手迅速从小贼的裤子口袋中将钱包夹了出来。夹出钱包后,反手朝自己裤子口袋边一贴,将钱包顺进口袋,然后顺势走向车厢门外。整个过程中这个小贼浑然不觉,还在一个劲儿地朝车厢里挤呢。
朱得海此时铆足了劲,马上分开前面的旅客直奔老赶。将要伸手抓住老赶的时候,老赶的一个动作让他不由得硬生生地缩回了手。原来,老赶跑下车举着钱包奔向那个带孩子的女人,嘴里还不住地喊着:“大姐,大姐,你的钱包掉了……”那个女人听到喊声先是捂住自己的提包,看见已经打开的拉锁,吓得她脸上变了颜色,伸出手紧紧抓住老赶递过来的钱包不停地说:“谢谢,谢谢你,你真是好人……”老赶冲她摇摇手,转身紧走几步返回到车厢里。
眼前发生的事情让朱得海一时没缓过神儿来,他使劲眨了眨眼,莫非自己看错了,这个贼王老赶怎么突然之间转性了,黑吃黑到手的东西竟然送了出去,是不是他脑袋让门挤了?朱得海的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差点忘记躲闪匆匆跑进车厢里的老赶。
宽阔的站台上,周泉紧走两步冲迎接他的车站民警敬礼致意,对方也笑嘻嘻地还礼。一看就是总见面的熟人。两人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可轻声的寒暄倒有些像地下党接头的味道,“周警长,车上有检查组吗?”
“没有,北河开车一脚匾,车上都是咱们自己人。”
“那就好,有个神头鬼脸的言语一声。”
“你看,你不提醒我差点忘了。有一个平海客运部门的小领导,坐278次回家。不算什么事,告诉车长一声就得了。”
周泉又紧握了一下对方的手,“谢谢你呀,老刘。我得给你添点麻烦……”然后指着窦智带着的嫌疑人陈军和那个男青年,连比画带说地介绍着。
何丽也在和车站值班员办理着交接手续。值班员边接过何丽的报表,边向何丽介绍着身后的一位中年男人。这位中年男人穿着黑裤子白衬衣,手里提着个精致的公文包,国字脸上挂着官员的严肃,仿佛从去年就不会笑了似的。
举着根烟卷的少爷向车门边的乘务员示意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走到站台上,他先看了看出站口处拥挤的人流,耸耸肩,伸了个徽腰,又把目光移到餐车的方向。
在餐车的边门旁,杨金宝正指挥着两个人往上搬运着餐料。他边点着餐料数量边对车上喊着,让里面的人起火备料准备炒菜。这时,从送餐料的汽车上跳下来个穿着铁路制服的男人,他搬着两箱方便面递给杨金宝。杨金宝接过后连忙转身爬上餐车,从餐车边门将两箱同样的方便面盒子交给对方。这个人拿起盒子转身钻进了汽车里。
车站开车的铃声响了起来,广播喇叭里也传出请送站的人们退到安全线以外的声音,火车要鸣笛出站了。
陆洋和小山是从硬座车厢上的278次列车。他俩上车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找到于志明,抢回证据,杀了他。
从陆洋接过于志明的照片那一刻起,他就认出了这个曾经被自己称为于叔叔的男人。但他脸上仍如往常那样,挂着冷酷的漠然,问了句:“就是这个人?”
把身子埋在宽大的靠背椅里面的老板点点头:“就是他,北河市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于志明。好像还是个副市长呢。”
陆洋把于志明的传真照片揣在怀里:“这是个官员,您和他有过节?”
“他在北河,我在新广,我们能有什么冲突。是北河的潘东,他让我帮个忙。这个人手上的东西不仅能毁了潘东,也能把整个北河市政坛震个底儿掉。”
“老板,潘东能确定这个人一定在278次火车上?”
“北河市巴掌大的地方,朝外的交通线可以数得过来。潘东不是傻子,他提供的信息应该准确。这个于志明是平海人,他这是要回老家啊……”最后这句话意味深长。
陆洋没有再说话,他在等着老板最后的吩咐。果然,老板又补充了一句,带上小山一块儿去吧,也好有个照应。这是老板惯用的方式,目的很简单,两个人既能相互掩护又能互相监督。
去火车站的路上,陆洋用宽大的墨镜遮住了眼睛,他不想让小山窥视到自己。这一刻,他被脑中尘封了很久的记忆唤回到了童年。
就在陆洋闭起眼睛想着幼儿园里的早餐时,耳边忽然传来汽车马达的轰鸣声和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他感觉自己被抛了起来,身体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后,重重地砸到了地面上。他摸了摸脑袋,手碰到的地方隆起了个包。他仰起小脸四处找寻妈妈和那辆自行车,却看见妈妈仰面躺在离他好远的街道上,嘴里不停地向外冒着血浆。而那辆自行车已经扭曲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他想喊叫,可嗓子里发不出声音,只能手脚并用地拼命朝妈妈躺着的地方爬去。
他听见了车门的响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跟着就是一个女人的说话声,“我的天呀,惹祸了,你把人撞了……”
“你叫唤什么!赶紧看看还喘气吗?”
那个女人停顿了下说:“这女的直吐血……哎哟,小孩还爬呢。”
“这可麻烦了,这要是瘸了瘫了,得吃咱一辈子呀。”
“那怎么办呀。…”
“给他们来个痛快的。”
“别呀,这可太缺德了……”
男人没再说话,好像是做了个手势,两人没有任何要救助的举动,而是跑向了汽车。
以后发生的事情让陆洋每每想起都会独自感动许久。他清楚地看见这两人钻进了汽车里面,就在他们发动汽车的时候,一个身材单薄、戴着副近视眼镜的男人从远处赶来,他扔下自行车,挺身挡在汽车前面,张开的两手像一堵墙一样阻住了去路。这个男人对着司机大声喊道:“站住!撞人逃跑,你们是在犯罪!”这个男人就是于志明。他当时是北河市一所小学的语文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