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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忠孝难全(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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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府内的灯火,在那一夜早早熄灭,仿佛也一同黯淡了下去。然而,府邸之外的北京城,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瞬间被点燃了另一种灼热的“活力”。

张居正父丧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以惊人的速度在官场、士林间蔓延开来。压抑了许久的反对势力,如同嗅到腐肉的秃鹫,瞬间亢奋起来。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期待或焦虑,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座沉寂的府邸,投向了皇宫深处。

按照千百年来的礼法纲常,父母之丧,人子需解职离任,回乡丁忧二十七个月,谓之“守制”。这是天经地义,是衡量一个人道德品行的铁律,是悬在每一个士大夫头顶的利剑。即便是位极人臣的首辅,亦不能例外。

张府之内,一片愁云惨雾。灵堂尚未设起,但悲戚的气氛己然笼罩了每一个角落。张居正一身素服,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他没有点灯,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阴影之中,唯有偶尔炭盆里爆出的火星,短暂地映亮他苍白而毫无表情的脸。

长子张敬修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着父亲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的背影,喉头哽咽,轻声道:“父亲……您……节哀。家中诸事,孩儿与叔父们会打理。您……您还是要保重身体,朝廷……朝廷离不开您啊……”

他的话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作为儿子,他自然希望父亲能回乡尽孝,全其名节;但作为张居正的儿子,他更深知父亲肩上的担子与新政的危局。

张居正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接那碗汤,只是望着虚无的黑暗,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朝廷……离不开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苦涩,“是啊,离不开……可这天下,离了谁,太阳也照样升起。”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得他素白的衣袂翻飞。“可是敬修,为父若此时离去,你可知后果?”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不真切,“《考成法》会被束之高阁,清丈田亩会半途而废,整饬的驿站、漕运会故态复萌,北边的军备……戚继光那边刚刚有了起色……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北虏……两年半,近千个日夜,足够他们将为父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撕得粉碎!”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不甘:“到那时,为父即便守完了孝,回来面对的,也是一个烂摊子!甚至……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张敬修听着父亲的话,心中巨震,他能感受到父亲话语里那沉甸甸的分量,那是将个人命运与国运彻底捆绑在一起的决绝。

“可是父亲……”张敬修艰难地开口,“若……若不丁忧,这‘夺情’之名……天下士林的口水,也能淹死人啊!那些人,正等着抓父亲的把柄!”

“把柄?”张居正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他们何曾缺少过把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攻击新政,攻击为父,何尝是真的在乎什么礼法?他们在乎的,是他们被触动的利益,是他们那套因循苟且的旧秩序!”

他剧烈地喘息着,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又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苍凉:“忠孝难两全……古人诚不我欺。为父如今,便是被架在了这忠孝的炭火之上。回乡丁忧,是为不忠;留任夺情,是为不孝。横竖……都是千古罪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低声禀报:“老爷,宫里……宫里来人了,是冯公公亲自来了。”

冯保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深夜来访,其意不言自明。

张居正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张敬修挥了挥手:“你去吧,为父……自有分寸。”

张敬修担忧地看了父亲一眼,默默退下。

冯保被引到偏厅,他同样一身素色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凝重。屏退左右后,他对着张居正深深一揖:“张先生,节哀顺变。皇爷听闻噩耗,亦是悲痛万分,特命咱家前来致哀,并嘱先生务必保重身体。”

张居正还了一礼,声音低沉:“有劳冯公公,有劳皇上挂心。臣……感激涕零。”

冯保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压低声音道:“先生,咱家出宫前,皇爷特意吩咐,让咱家问问先生……眼下……作何打算?”他没有明说,但“夺情”二字,己然悬在了两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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