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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青年们(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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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女孩子的哥哥要回乡了,理由是家里既不寄款来,且回去筹措,坚定的非走不可。但要走,先须有旅费,这责任又落在先生身上了。可是那位“哥哥”走不多时,又有远客来了,这回是那学生的哥哥。出身是木匠,来找事做。先生纵使交游广阔,接待这一类远客,怕还是初次。这如何动手?但既来了,第一是食住总是给他安排。楼下已经住了那学生和他的爱人,没法再搭床位,只好为他另在附近租间房子。饭食呢自然不再为他另开火仓,顺便在家里腾出一份,托他送去。这总该可以了的罢,可是结果还是不成。拿饭篮不体面!仿佛还须先生亲自送去似的,没有法子,又要托人代劳了。这样繁琐的人事纠缠,使得先生困恼万分。好容易托建人先生辗转请托,总算给那木匠哥哥找到了事,以为总可以吐一口气,解决了吧,结果又不成,不愿意去。那么再住下去。住下去,厌倦了,木匠哥哥要回乡了,再由先生来筹旅费。

一五、原来是“儿子”

这回剩下学生和他的爱人了,已经来了好几个月,他的爱人已能和别人稍微谈几句普通话,才从她的口中得知:那青年学生原来是来给先生做“儿子”的,她呢,不消说是媳妇儿了。他们满以为来享福。那里知道会这样。而先生竟一点也不晓得这个中原委,没好好地招待这现成的家族,弄得“怨气腾腾”“烦言啧啧”,从这看来,先生真也太不会做人了。

在看透了对先生已无可希望,不能享福之后,“儿子”告辞要回去了。一天的晚上,他来同先生磋商:要两个人回去的旅费。先生想:这里到汕头,转到×县,至多一百元就足够了罢,然而不成。他说:“我们是卖了田地出来的,现在回去,要生活,还得买田地,你得给我××元。”这个数目,先生实在做不到的,还是忍住气和他磋商罢。“我没有这许多钱,而且,你想想看,我负了债筹钱给你买田地,这可说得过去?”他可也回答的干脆:“错是不错,不过你总比我好想法,筹借的地方也比我多,你一定得给我筹××款子才可以。”说来说去,他还坚持这数目,自然咯,他是来做儿子的,儿子同老子要钱,律以“为儿孙做牛马”的义务,先生是无论如何不应拒却的。可惜先生不知道这就是儿子!而且先生实际的困迫他那能了解?老实说,自他们来后,起居服用,再加以送往迎来,整批整批的路费筹措,已经觉得非常吃力了。但先生从来脾气是有苦自家知,一声不响的,而人们却以为他已成富翁,如果这虚名也可以卖钱,或者先生会是富翁罢,然而卖虚名的就不是先生,所以到头来往往弄成不谅解,不欢而散。那“儿子”终于也不满所欲气匆匆地走了。几年以后,“儿子”突然从广州来了封信。大意说:“原来你还没有倒掉,那么,再来帮助我吧。”这使我们猛然地想到,当初他的回去,怕为的是避免被牵连了倒掉吧。

谁说先生老于“世故”,我只觉得他是“其愚不可及”。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呆子吗?可是这呆气,先生却十分珍贵着。他总是说:“我不能因为一个人做了贼,就疑心一切的人!”

一六、另一个学生

从厦门来的另一个学生——我就在这里称他是A吧——来见先生了。他说:“上海学校没有好的,打算自己研究,读点书,不在乎文凭,愿意在先生旁边住,家里也可以放心,否则我父亲不会允许的。”于是就住在附近了。另外陆续来了他的朋友——柔石——和又一位也是厦门来的学生——我就称他为B——,他们三个人住一幢房子,早晚搭饭同吃。时常见面,谈起文化界的寂寞,出版界的欠充实,A就提议大家来出点书,他说,他哥哥开教育用品之类的店,可以赊点纸,或者还可向拍卖行买些便宜货,用不着大本钱。而且他哥哥的店,也可以代卖书籍,省得另开门面,有批发的,他也可以代收帐,很靠得住。大家同意了,用朝花社名义出了种周刊,印些近代木刻画选,也出些近代小说集,颇有点基础了。选木刻,制图,选材料等,离不了先生的苦心经营。而跑腿往来于印刷局等苦差使,则往往落到柔石身上。资本是A、B、柔石、先生四人出的,但因经费不足(每人数百元),又不便叫学生们多负担,于是把我也算作一股。其中最失败的是《近代木刻选集》之类的木刻印本。纸张是A经手的,从他哥哥的店里或拍卖而来,各种纸都有,很多是粗糙的,不宜于印图。而且油墨也恶劣,往往把细的线条遮抹掉,有时墨太浓,反映出闪光,很不好看,然而还有读者。书和刊物,渐渐被人注意了,那时的A似乎别有所忙,时常往来于上海、宁波之间,有时急待他接洽什么,总老等他不来,责任几乎全落到柔石一个人身上。他很愿尽力,无奈那位A的哥哥店里的关系,柔石去接洽总弄不恰当,结果诸多棘手。卖出去的书,据说一个钱也收不回,几次的添本钱,柔石甚至一面跑印刷所,一面赶译书卖钱去充股本,有时真太来不及了,先生就转借些给他。总计起来,大约先生和我及借给柔石的,至少占股本之半。这时A对于译书事忽然不热心了,颇有十问九不理的样子。在某天,他宣布不能继续了,他哥哥的店不肯再代设法,书也多卖不出去,后来就把剩下的书由柔石托别的书店去卖,款不但收不到,还要每人筹款填亏空。先生担负了巨额的损失之后,得到朝花社遗留下来的黄色包书纸一束,从此关门大吉。先生想替青年们打下一个文学园地的基础,终成泡影,而先生也在这整整的一年中费去不少精力了。

一七、同情者

和朝花社差不多同时,还有一个××书局,主持的是C君。记得他头一次来见的时候,说明他的姊姊是在北京做社会活动遇害的,家里很困难,想印些书,请先生帮忙。为正义,为文化运动,为同情心所驱使,于是先生又有所忙了,义务地写稿,经常给刊物帮忙。C君人很精明。有一回大感叹于经费困难,不易支持之后,由他负责,向先生筹借了五百元仍然未能打开僵局,又关门了。随后C君离开了上海,这书店的股东是谁,没有一个人能够知道。

一八、忠厚待人

对于某某书店,先生和它的历史关系最为深厚。先生为它尽力,为它打定了良好基础,总不想使它受到损害。创办者原也是个青年,赖几位朋友之助,才打出这天下来。其时做新文化事业的真可说凤毛麟角,而出版的书,又很受读者欢迎,像这样有历史基础的书店,先生不愿意随便给它打击。在别人看来,先生对它仿佛有点偏私。记得在厦门、广州时,曾有另一书店托人和先生磋商,许以优待条件,要先生把在某某书店发行的全部著作移出,交给那家书店出版,先生也未为所动。其后到沪,复为它编辑两种刊物,替它另一刊物长期译稿。先生所编的刊物,一种是同人性质的,没有稿费,一切是尽义务。另一种由先生编校,每月不过由我们拿回少数校对费,其实大半还是尽义务的。其间征稿、还稿、写回信、校稿等,先生全部精神几乎用在这里了。又初到沪上,正人事纷繁,先生且病(到沪大病一场)且工作,无时或息,并无对书店有疏懒之意。且正在围剿中,许多人以为他就要没落了,聪明的人都远远地离开。又兼那时出教科书的风气甚盛,谁个书店不想赚钱?风帆一转,文学书就置之脑后了,先生以为这是大大的失着。如果它坚持早先立场,倒是一个为文化服务令人敬佩的书店。然所以转帆之故,又归因于在沪之扩大组织,变店铺为家庭,外间给以批评为“胡涂”。然“胡涂”者,不精明之反也,水清则无鱼,太精明的店,也同样难以合作。先生所以时常说,某某书店乱七八糟,真气人,许多人固然受了他胡涂之累,可是他也时常胡里胡涂地吃人家的亏(如几次封门)。比起精明的来,不无可爱之处。的确,先生仍不无有些偏爱,或甚至溺爱的,每当他封门受压迫时,先生从不肯在这时期去索一回版税。然而他自己呢,每越遇压迫袭来,则收入之路越穷。胡涂者,自然也有精明之处,亡命之徒,还能出头露面向法庭控诉吗?那是不足为虑的。

先生往常总不断指导我,说我太率直,不懂事。甚至有时发恼,质问我一个人将怎样生活?固然,在他庇护之下,我是暖室中之小草,丝毫受不到风吹雪暴。可是我一个人在北方读书时,自己也生活了十年之久,不是还好好地活下去吗?有时我因此不禁偷笑!至于他,到处陪小心扶助别人,也难免吃力不讨好,会招来莫名其妙的怨怼,或无故的绝交,这在先生,又将何以自解呢。

一九、编者态度

先生每编一种刊物,即留心发见投稿者中间可造之才,不惜奖掖备至,稍可录用,无不从宽。其后投稿较多,或觉少进境,也许会受到严厉的批评,以致为人不满。这怕就是和青年来往难得持久之故吧。先生初到沪时编《奔流》《语丝》。投来的稿子,真是缤纷万状:有写了一次即不愿复看一遍,叫先生细改的;有翻译而错误很多,不能登载,致招怨尤的;有一稿油印多份,分投各刊物的;有字甚小,模糊难辨的;自然还有不少稍加修改,即可采用的。这些,如果是那原文先生能自己对照的,多给改正。其为从英文译来,遇有疑难,亦必多方向人打听,修改妥善。或长短诗,音韵、体裁、结构、思想俱优,则必多方设法登载,凡是先生手编刊物,读者怕很少不满意的吧。

二〇、“鲁迅派”

这时有人从东京寄稿来,且时和先生通信,先生也照例复信、看稿。信与稿一多,即成立友谊。有时蝇头小字,连篇累牍地写着信,费去先生大半天功夫。可惜这些信现时我没有借到一封。我知道在那些信中可算是知无不谈,谈无不尽,天下治乱,个人生活,都历述无遗了。有时信中飞来一张当票,先生也会亲自带往北京替他取赎,再小心翼翼地给送到他的家里。孙伏园先生说过:先生给他再四打铺盖,比之于耶稣为门徒洗脚。其实不但对门徒,对未见过面的朋友,先生也一样必忠至敬地尽力服务的。后来这位朋友回到中国来了,希望先生为他向北京教育界谋点事做,这在先生当然愿意尽力的。于是写介绍信以外,并亲自面恳。事情颇有眉目了,突然,一个风声传来,说他是“鲁迅派”,不能容他插足。鲁迅居然有“派”,放这风声的北京教育界中的某权威,实在是最懂得鲁迅精神的。

自然这位东京朋友的饭碗是立刻打破了。他转来上海,从此和先生过往甚密。不幸先生因加入“自由大同盟”“左联”等而遭遇了严重的压迫。那位东京朋友,虽然也是其中的一分子,但拂去衣上的尘沙,依然是翩翩年少,将“危险”的责任一推到别人的身上,自己也就从“为鲁迅带坏的圈中”爬了出去,飞黄腾达起来了。

二一、谜

还有一位年青的人,时常在刊物中出现,也时常到寓所来请教翻译的文字,谈得投机了,也就一同吃饭。他曾为了爱人的病需要物质援助而又不要给爱人知道。先生满足了这希望,且恪守了约言。忽然,有一天他的另一位至友来向先生借款,且举前事为例。其时先生正因迫压,预备出走避难,困于经济,苦无以应。这使这位“诗人的至友”不免怨言,而诗人从此也绝迹不来了。而后来几经碰面,也不招呼,这可见绝交的决绝了。

传说,早先拳师,授术弟子,必留一套自用,以免自己被弟子袭击。这青年自和先生交往已久,仿佛颇偷了些先生的拳经,决绝以后,他竟应用起来,朝向先生脸上打来。例如先生早预备翻译一本什么书,被他晓得,他就赶速译出付印,以为如此可断先生生路。但先生看这种做法,不免有些好笑,仍照预定译出。先生本常说过:“中国之大,一种书有三四个译本也不要紧。要紧的是译得要忠实,不欺骗读者。”所以那诗人虽然对先生用了拳经,但终究经不起读者眼睛的鉴别。没落与兴起,是决难徼幸的。自从先生死后,那诗人忽然又在追悼文中备致哀忱,忘交谊于生日,洒清泪于死后,人间何世,我实在不能理解这矛盾的现象。

二二、通缉来源的滑稽

先生是负了密令通缉的罪名,带到坟墓里去的。说来自然滑稽,但也痛心。首先呈请通缉的,是××省党部。而主其事者则为×××。先生是生长在那一省份的,这一来,则是他自己的故乡最先把他斥逐了。为了这一纸文书,使先生从此自弃于故乡,也使故乡负斥逐先生之恶名。先生何罪?曰:“通缉堕落文人鲁迅。”“堕落”而已。堕落有罪,则市井之徒皆得而诛。堕落文人而有罪,则文网之禁过苛。至于先生是否为堕落文人,稍有常识者,怕只有嗤之以鼻吧!此其所以为滑稽也。

但这事不是没有缘故的,正和先生编刊物有关,当先生初到上海主编《语丝》的时候,有署名××的一位青年,投文指责他们学校的黑幕,意在促使反省。凡有志于改革的,先生总尽力援助,所以把它刊登在《语丝》上了。这一反响真不算小,原来某校毕业生,革命以后多成显贵,×××就是其中之一。挟私嫌于心,诛天下人以称快,本是“老爷们”的拿手好戏,何况一个鲁迅。“自由大同盟”的事一起,借故追因,呈请通缉,通缉而又批准,那是非常自然的了。先生遭此厄运,气愤填胸,发为文辞,自亦激越。然被压迫者的呼声,正是国家民族的心声,先生岂徒为一己的私愤?

二三、意见相左

这位不识的投稿青年,嗣后也时送稿来,先生或见或不见,随后终于到德国留学了。他天赋极高,旧学甚博,能作古诗、短评,能翻译,钦慕尼采,颇效其风度。留学时,常和先生通信,请益人事得失。先生也常托他买木刻书籍。同时也搜罗些中国画本寄去,托他转送德国朋友。兴之所至,这位青年仿佛也学起木刻来了。然而结果似无所成。回国以后,他带来些大书箱,寄存在我们寓所里。他有一次,为找积木送给海婴,偶然开箱则先生托他转给德国朋友的中国画本,赫然尚存行箧。据说,那些画太好了,不忍送出去;不怕携带困难,终于给带回来了。而先生特意到书坊寻选,辛苦寄出,冀于彼邦人士有足观摩,此意遂归虚耗。先生于叹息之余,终不明白那青年用意所在。

他在上海行踪甚秘,住处也无人知道。时或一来寓所,但有事时总是我们没有法去寻的。也因为这样的青年朋友不少,所以并不怪异。那时,《申报·自由谈》已加改革,由黎烈文先生担任编辑,先生时常为它写些短稿。他也时常寄稿给先生,托先生介绍。有时就给送到《自由谈》去。但条件很奇特:不能将原稿寄出发表。据问他什么缘故,却说他仿佛觉得处处有人在监视他,稍一不慎,即有丧身之虞。这么一来,先生只好设法给他抄录副稿寄去。起头先生是嘱我抄的,抄好之后,先生附一函寄给编者,有云:“有一友人,无派而不属于任何翼,能作短评,颇似尼采,今为绍介三则,倘能用,当能续作,但必仍由我转也。”(一九三四,一月二十四夜,给黎烈文先生信。)后来这位青年研究佛理起来,每见先生,也多道及。先生初亦淡然置之。其后因为他对先生颇有所讽劝,以为先生如能参禅悟道,即可少争闲气,于是意见渐渐相左了。先生岂不知佛经,但他并不愿出家。在最危难的国度里,以佛学麻醉自己的灵魂,希图置身世外,痛痒不关,这岂先生所能忍?不但出家,即出国也未被先生所许,他不能恝置这古老的祖国,他要同被压迫的同胞一同生活,一同奋斗。那位青年虽未必逃禅,但已经参禅了,而且先生观察他既久,知之更谂,颇觉其无一当意,而自处复老气横秋,殊少青年凌厉之态。先生觉得这样的人,是未可亲近了。来时也常婉辞不见。但仍一面替他介绍文章。一九三四年三月四日夜,给黎烈文先生信云:“‘此公’稿二篇呈上,颇有佛气,但《自由谈》本不拘一格,或无妨乎?”可是我们自己工作有时很忙,如果我没有功夫,那么先生也得替他抄好寄去。但这对他还是不满意。有一次,他竟要求每篇换一个抄写者。我们是躲起来,不大交际的,那里来这许多抄写者。这命令实在难于办到,而且连我也未必有功夫专门为他抄写文章。先生很懂得人情,偶然叫我做些事,也斟酌情形才开口。见到我忙了,他也会来帮我一手,所以他自己更不大肯差遣人。如今我们都要腾出功夫来做抄写工作,而且做了还不合意,这有什么法子呢?先生的精神就是这样多方面被磨掉的。后来他的稿子越来越多,让它积压太久又不大好,没有法子,请《自由谈》编者设法了:“‘此公’脾气颇不平常,不许我以原稿径寄,其实又有什么关系,而今则需人抄录,既费力,又费时,忙时殊以为苦。不知馆中有人抄写否?倘有,则以抄本付排,而以原稿还我,我又可以还‘此公’。此后即不必我抄,但以原稿寄出,稍可省事矣。如何?便中希示及。”

二四、为社会造材

那么先生为什么这样不辞劳苦,愿为他“抄录”呢?这因为凡有可造之才,不忍其埋没;且其人颇深世故,能言人所未言;孑然介立,还不失其纯洁。若或稍加移易,积极为人,即社会的栋梁,故不惜辛勤设法,并非特有所私。但因其文时多不平之语,或间略带讽刺,人又疑是先生所执笔。在同年四月间,先生有给《自由谈》黎烈文先生函云:“‘此公’盖甚雄于文,今日送来短评十篇,今先寄二分之一,余当续寄;但颇善虑,必欲我索回原稿,故希先生于排印后,陆续见还,俾我得以交代为幸。”“其实,‘此公’文体,与我殊不同,思想亦不一致,而杨公又疑是拙作,闻在《时事新报》(?)上讲冷话,自以为善嗅,而又不确,此其所以为吧儿狗欤。”文章发表愈多,研究好奇的也多,如果真是先生一个人,诚然“思想亦不一致”。但先生并不做统制思想的工作,自己尽管有所不同,而他人另有所见,也未便埋没,故仍予介绍文稿。此种苦衷,就是作者恐怕也甚不了解的吧。编辑者也终于弄不明白,好像还来打听,先生回信告诉:“‘此公’是先生之同乡,年未‘而立’,看文章,虽若世故颇深,实则多从书本或推想而得,于实际上之各种困难,亲历者不多。对于投稿之偶有删改,已曾加以解释,想不至有所误解也。”

二五、最后一面

文稿尽在为他介绍,但他来访的次数渐渐减少了,因为先生不大和他多所谈论。即有所谈,也觉到微妙地相左。如此陪客,确也很苦。况且后来先生身体多病,又没有许多时候接见。这时我的处境就很为难,客来总得先由我招待,接见与否,则禀承先生之意。如果不打算见,我是很难为之说辞的,因为我晓得他的脾气,强见会不欢而散。最后一次,“此公”来了,我告以先生生病不见客,他一句不说就走了。一刹那买一束鲜花直冲到楼上,令我来不及拦阻,他终于进来了。先生似理不理地躺在藤躺椅上,这时我真无地自容,对先生,对来客,没有能够打开这僵局。谁知这又是最后一次的相见呢。他敬爱先生,先生是晓得的。见面时无话可谈,原是思想的距离太远。先生于他,已力穷无可解劝,这是先生方面的苦处。这苦处,明知说了出来未必有效,就只好哑默无声,绝不敷衍。这是先生的坦率。然如真能了解先生,豁然贯通,无所执迷,则先生亦必能和他友好如故。先生死后,停在殡仪馆的小房间里的大清早,我遇到他,他悲怆万分。他告诉我先生给他的许多信,可以集成厚厚的一本,希望将来能够印出来。现在,这位青年的友人,也不知走到那里去了。他保存着的书信,不知有没有遗失在烽火之中。我们祷祝他的前途!并希望他善体先生通信中的拳拳至意。

先生无论对任何人,绝不出难题目给他做。他清楚某方面的长处,同时也明白某部分的短处。譬如某某社,先生和青年一同努力,一同计划出书,甚至有时设法代筹印刷费,诚或有之。然彼此之间,仍保存相当限度,不能以此而叫先生强人所难也。某某社的成立,主持的几位,大都是同乡而又同学,他们友谊甚深,其中只有一位是不同省份的。先生在那社里,也是异省人,他们当然没有话说,但不能因先生而对一切人随便,这是某某社一向脾气,先生是了解的。所以那时另外有几个人要求先生对某某社如何如何,先生也不能作左右袒,只好听其自然。结果另一部分青年不满,向先生进攻了。

二七、原稿

某某社之认真不苟,每个人多洁身自好(除却有一个做官的不算),这一切是先生所信服的。至于虽勤谨而气魄甚小,不能有大作为,则为先生所惜。他们的认真,举一例便可知道。先生平常原稿寄出,即多不过问底稿之如何保存。此次先生逝世,该社李君把他积存的《小约翰》《朝花夕拾》等六七种原稿,毫不污损地装订起来见赠。我们想想,这三数位青年,一面在求学,一面在做译著、校对、出书等繁忙工作,仍留心保存先生手迹,一点一滴地抄出副稿付印。以视别人,把先生原稿随便丢弃,终于落到包油条的境遇,对于一代文化宗匠之敬爱与歧视,在这里可以窥测了。自然,我们不能希望人人把先生当孔夫子一样地敬重,他也一样地拿稿费换米饭,书店对于作家的平等待遇,本不足怪。可是某某社的苦心,则更是难能可感了。

二八、一位朋友

和某某社保持相当友谊,曾在北平旁听过先生讲书的青年F,后来在闸北和先生住在同里,而对门即见,每天夜饭后,他在晒台一看——如果先生处没有客人,他就过来谈天。他为人颇硬气,主见甚深,很活动,也很用功,研究社会科学,时向先生质疑问难,甚为相得。后来在左联等处,他也时露头角。对先生感情很好,但对解决社会进步的热忱更深。自奉很刻苦,早晚奔走,辄不辞劳。曾有一时住在我们比邻,他大约每天下午十时才能回家,时常见他的太太手抱小孩在门外伫候,饿久了,小孩手拿干面包充饥。他不管家里人的心焦,非到相当时间不回。回来饭后已十一时了。敲门声响,他来了。一来就忙得很,《萌芽》《十字街头》《前哨》等刊物的封面,内容固然要和先生商讨,要先生帮忙。甚至题目也常是出好指定,非做不可的。有时接受了,有时则加以拒绝。走出了,往往在晨二三时。然后先生再打起精神,做豫约好的工作,直到东方发亮,还不能休息。这工作多超过先生个人能力以上,接近的人进忠告了。先生说:“有什么法子呢?人手又少,无可推委。至于他,人很质直,是浙东人的老脾气,没有法子。他对我的态度,站在政治立场上,他是对的。”先生是这样谦虚,接待一个赋有正义感的青年。这青年有过多的热血,有勇猛的锐气,几乎样样事都想来一下,行不通了,立刻改变,重新再做,从来好像没见他灰心过。有时听听他们谈话,觉得真有趣。F说:“先生,你可以这样这样地做。”先生说:“不行,这样我办不到。”F又说:“先生,你可以做那样。”先生说:“似乎也不大好。”F说:“先生,你就试试看吧。”先生说:“姑且试试也可以。”于是韧的比赛,F目的达到了。对庄严工作努力的人们,为了整个未来的光明,连自己的生命也置之度外的,先生除了尽其力所能及之外,还有什么需要坚持?这时候见到的先生,在青年跟前,不是以导师出现,正像一位很要好,意气极相投的挚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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