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和青年们(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先生从东洋回来了,添一枝生力军。多么可喜呢!

那时候,压迫并不稍宽,××先生也一样地前进,当即被注意了。先生和他以前在某文学团体里本有友情,这回手挽手地做民族解放运动工作,在艰难环境之下,是极可珍视的。先生也常留心自己的奄忽,留心继起的有人,所以凡具殷望的,无不竭诚拥护,不遗余力。有时遇到国外友人,询及中国知识界的前驱,先生必举××先生等以告,总不肯自专自是,且时常挂念及××先生的身体太弱,还不及他自己。如今先生不幸逝去二周年了,希望××先生为国珍摄,努力前途。或对××先生颇有异议时,先生辄不惜唇焦舌敝,再三晓说:“对外对内,急需人才,正宜互相爱护,不可减轻实力,为识者笑而仇者快。”现在则团结益坚,先生当可瞑目了。

三〇、倡导木刻

木刻之在中国流行,不能不归于先生的号召,其始朝花社出木刻选集五册,使社会一新耳目,《奔流》等刊物亦时予介绍,一时风起云涌,几乎每种刊物非有木刻不显进步。先生又举行过几次木刻展览会,开办过夏期木刻讲演会,一时人才辈出,大有可观。其最露头角的,如罗清桢、陈铁耕、李桦、陈烟桥(即李雾城)、赖少其、张慧等先生,俱能自成一格,前途无量。可惜人体构图,多欠正确,为美中不足,是则先生所时常道及并惋惜的。而比较成功的木刻家,以及习木刻者的籍贯,多为粤人,先生常以为异。我以为民风之故。粤民得一风气,即往往迎头赶去,故革命者亦多粤人,先生似颇首肯。

先生对于美术向极留心,在北京时,常见他案上放有不少外国美术书,供随便翻阅。一问起他总说:“那是消遣的时候看看的。”他是怎样利用每一刻的光阴!就是从消闲中也得教育之益,无怪他和木刻朋友通信时,观察之精确,句句说出来都是内行话。如一九三四年写给张慧先生的信云:“蒙赐函及木刻,甚感。拜观各幅,部分尽有佳处,但以全体而言,却均不免有未能一律者。如《乞丐》,树及狗皆与全图不相称,且又不见道路,以致难云完全。弟非画家,不敢妄说,惟以意度之,木刻当亦与绘画无异,基本仍在素描,且画面必须统一也。”先生的率直批评,博得青年们的正义拥护,投函寄木刻请批评的,大有应接不暇之势。张先生再寄木刻来,先生又报之书云:“顷收到十八日信并木刻三幅,甚感谢。上月廿八日的信,也收到的。先生知道我并非美术批评家,所以要我一一指出好坏来,我实在没有这本领。闻广州新近有一个木刻家团体,大家互相切磋,先生何不和他们研究研究呢?”“就大体而论,中国的木刻家,大抵有二个共通的缺点:一是人物总刻不好,常常错;二是避重就轻。如先生所作的《船夫》,我就见了类似的作法好几张,因为只见人,不见船,构图比较的容易,而单刻一点屋顶、屋脊,其实是也有这倾向的。先生先前的作品上,还有颓废色采,和所作的诗一致,但这回却没有。”同年给木刻家李雾城先生函云:“三日的信并木刻一幅,今天收到了。这一幅构图很稳妥,浪费的刀也几乎没有。但我觉得烟囱太多了一点,平常的工厂,恐怕没有这许多;又《汽笛响了》,那是开工的时候,为什么烟囱上没有烟呢?又,刻劳动者而头小臂粗,务须十分留心,勿使看者有‘畸形’之感,一有,便成为讽刺他只有暴力而无智识了。但这一幅里还不至此,现在不过偶然想起,顺便说说而已。”这观察多么周到、深刻。像这样的通讯,每个木刻家寄赠作品来时,先生都一样地给以正确的批评的。而木刻青年对先生爱护之诚,并不因交往深浅而异,在他们沉痛的哀感,在他们踊跃的每人都极力把保存的遗札寄来之充分,我是多么感动到震抖。我想:最好能够把先生每封批评木刻的信,插以原图刊印出来,不是很好的木刻示范吗?曾经把这意思贡献给某书局,大约制图费过巨罢,没有成功。但是我总以为值得一做的,我时常想念到这样做或者不是没有意义的。鲁迅先生说:“希望在将来!”木刻是有将来的前途的。

先生对文学有爱好的,帮助他们出些书,有关系的书店真不少。从北新、未名社、朝花社、春潮书局、大江书铺,以至《译文》《作家》《中流》《海燕》《奴隶丛书》等,到如今,虽然北新仍健在,而从事文学运动之锐气已消,其余则又先后消灭,真令人有风流云散之感。尤以未名社一向对出版业是那么认真,精选,卓有信用,乃忽停顿,为先生所可惜不置。又因同情被压迫者之故,先生不惜助之者,如联华书局。主持人某君,本为某书局职员,多年做工,月入不过数金,要求先生给他一二本书出版,以济困急。乃以《南腔北调集》《准风月谈》等与之。又陆续以瞿秋白(用乐雯笔名)编校的《萧伯纳在上海》,和他(用易嘉笔名)译的《解放了的堂·吉诃德》,及曹靖华译的《不走正路的安德伦》等与之;有时且为之垫付排工等费。因其困迫,不但先生自己不肯开口讨版税(只在后来病时及先生死后陆续收些版税),就是替朋友介绍的也是如此,约在半年前曹先生才收到版税二十元。先生宁可自己过刻苦生活,而从井救人,绝口不肯言穷,愈是困难,愈是如此。而人们还有计划地造他的谣,说他逃难时也把帐目带走。其实就算有帐目罢!资本家的帐目,还不是他自己有数?而先生的朋友,也从来不因先生介绍出书收不到版税过问一下,这种相知、相信、相互了解,是超物质的。

三二、误解

先生不但帮朋友出书,也帮朋友的儿子送入医院医病。有一位南京同学,后来在教育部做同事的张君,他的儿子患病,好几个医院都说严重,找到先生,他立刻托朋友介绍入一医院,自己时常去探病,替他们付出千多元的医药费。出院之后,又替他们请全院的医生吃饭,表示谢意。他的慷慨,真叫人奇怪。有时人们以平常上海洋场心理推测先生:以为先生能那样替人花钱,一定是个富翁了。谁知先生却用钱之所要用,什么留底都不存了。还有一位老朋友,是老革命党,留学时的老同学,他们在上海相见了。先生不会对一切朋友隐藏什么,这位老友自然也晓得先生肯随便拿钱给人。有一天,这位老友来了,向先生支借五百元,说明不久就还。先生以忠厚待人,决不疑心有他,立刻向别人转借给他。因为是老友,相互之间,自然相信得过,别人也相信他们,把千余元的存折,连图章托他去取五百。谁知这一来真是天晓得!变了“黄鹤”了。他写信去催,图章寄回来了,折子已被干没,……从此一概不理。后来从另外的朋友处听到,那位老友在说:“人家说他收卢布,恐怕是真的罢!”卢布,是“收来”的,人人可得而用之,无怪他敢于这么做了。然而这是他亲眼看见先生从别人那里借来的。造谣者的心理,却原来为自己的丑行找遮盖,此外还有什么!先生死了,那“债主”也曾写信去讨,他可连信也不回,尽管在乡下做他体面的绅士!以儿子的缘故,接收到继承的遗产十几万的富翁,对朋友是这样的。先生的血绞出来的金钱,如果用在这样的人的身上,那真是有点冤枉了。

不管先生如何以物质济人之困,而被接济的还说这东西来路不清,这是很使他痛心的。在他的著作里也曾说过,用了妓女卖身的钱,还骂妓女卑污。……先生指的就是这批人。至于先生以精神帮助青年,那更不必说了,逐字逐页地批改文稿,逐字逐句地校勘译稿,几乎费去先生半生工夫。大病稍愈的时候,许多函稿送来了,说:“听说你的病好些了,该可以替我看些稿,介绍出去了罢?”有时寄来的稿字是那么小,复写的铅笔字是那么模糊,先生就夹心衬一张硬白纸,一看三叹,终于也给整本看完了。在他的遗物中,有人拿初版的书请先生修改,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给改好了。死后我遇到作者,告诉他:“先生给你的书改好了。”他说:“让他去罢,我不打算印了。”他的悼文是那么沉痛,一见到遗容就那么嚎啕大哭,而先生千辛万苦给改过的书,曾不值一顾,我一想到先生一点点磨去的生命,真是欲哭无泪!然而这是少数人,这是我的小气。以先生伟大的人格,数十年所遇的朋友,生前死后,了解他的几乎无间敌友。先生的工作,求其尽心,而从不想到对方的态度。他认为他的工作不是对个人,是为社会服务。辛勤的农夫会因为孺子弃饭满地,而不耕作的吗?先生就是这样的。

三四、好好地替中国做点事

人们的判断力是正确的,对先生的爱护就是一个明证。殡葬之际,无间亲疏老幼,同声悲哭,这就是先生苦难一生的判词。当苏联木刻开展览会于八仙桥青年会时,先生莅临了。一切的观众,一切的眼光,随着先生亦步亦趋,有拿展览目录请先生题字的,先生就把带在手边的《引玉集》签了字给他们了。这时候先生多么兴奋,多么感慨。他时常说:“我要好好地替中国做点事,才对得起你。”他真是为我吗?一切如我的青年,如我一样殷注先生的青年,先生知道应该怎样感动,怎样益加奋发。太感奋了,我心伤痛。我说:“门徒害夫子。”先生谦虚,不肯承认这话。

三五、多几个呆子

先生爱一切人,爱一切有专长之人,就是肯印书的人,他也极力夸奖鼓励,他说:“他是老实的,还肯印书。”又说:“在唯利是图的社会里,多几个呆子是好的。”先生自己亦明知是呆子而时常做去。他说:“青年多几个像我一样做的,中国就好得多,不是这样了。”自他死后,继他这样做去的仿佛已大有其人,先生如果还健在,一定很安慰的罢。

[1]鲁迅:《而已集·革命时代的文学》,《鲁迅全集》第3卷,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0(如无特别说明,均为此版),第241页。——作者注(如无特别说明,本文注释均为导读作者注)

[3]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32页。

[4]鲁迅:《且介亭杂文二编·徐懋庸作〈打杂集〉序》,《鲁迅全集》第6卷,第163页。

[5]鲁迅:《且介亭杂文二编·徐懋庸作〈打杂集〉序》,《鲁迅全集》第6卷,第163页。

[6]鲁迅:《呐喊·自序》,《鲁迅全集》第1卷,第156页。

[7]鲁迅:《坟·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第29页。

[8]鲁迅:《集外集拾遗补编·破恶声论》,《鲁迅全集》第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第24页。

[9]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36页。

[10]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36页。

[11]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36页。

[12]鲁迅:《域外小说集·序言》,《鲁迅全集》第11卷,第111页。

[13]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32页。

[14]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32页。

[15]鲁迅:《集外集拾遗补编·破恶声论》,《鲁迅全集》第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第26页。

[16]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32页。

[17]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55页。

[18]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43页。

[19]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81页。

[20]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45、56页。

[21]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56页。

[22]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56页。

[23]鲁迅:《呐喊·自序》,《鲁迅全集》第1卷,第157页。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