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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青年们(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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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和青年们

作者:许广平

原载1938年10月第2卷第1期《文艺阵地》。鲁迅爱护青年、奖掖青年,认为国家的一切希望全寄托在青年身上。他并不承认自己是青年的导师,却尽全力指示青年们生存的重点、生命的道路,不辞劳苦为社会造材,因而成为青年们的吸铁石。

一、我的升学

让我站在作为一个青年的立场——从这一角度,来观测鲁迅先生,是这样的:

“五四”潮流的音波,从北京延展开去,青年的思想一变,求知欲刺激每一个弱小的灵魂。那时的我,虽则初级师范已经毕业,且已担任了教职,而仍多方设法达到升学的野心。可是经济条件不容许我进那较近理想的学校,在几度考量之下,我投入了女高师。

校长是许寿裳先生,和北大校长蔡元培先生是同乡而又是知交,这给了我校以许多便利。北大每有学术讲演,总时常容许我校同学参加听讲。记得那时正宣传着爱因斯坦来华讲演相对论,自己虽则不是理科生,但觉得多听些总有好处,也就常常跑去听讲。这兄妹一样的学校,虽然小妹妹比起大哥哥来,实在太过弱小了,然而文科的教师,因许校长热心的计划,我那班里,几乎全是北大的教授和讲师。校舍虽不同,所受的教课,讲义却是一样的。尤其马裕藻、周树人、沈尹默、沈兼士、沈士远诸先生,都是为学生们所景仰不置的。女师大有那么多名教授,这是使同学们非常欣慰的事。

二、许多导师

那时是一九二三年,开学之始,三沈之中,惟士远先生未来授课,但入后也终于来了。鲁迅先生,则是一开学即给我们以不少教益。有一位马先生,因为并非研究文学,自然无从领教。而幼渔——即裕藻——先生,不但于授课之际“诲人不倦”,且于课余纵论一切,亲切、诚恳、坦率,真不似严师,转令人有如面慈父之感。

三、鲁迅先生

当鲁迅先生来上课的瞬间,人们震于他的声名,每个学生都怀着研究这新先生的一种好奇心。在钟声还没收住余音,同学照往常积习还没就案坐定之际,突然,一个黑影子投进教室来了。首先惹人注意的便是他那大约有两寸长的头发,粗而且硬,笔挺地竖立着,真当得“怒发冲冠”的一个“冲”字。一向以为这句话有点夸大,看到了这,也就恍然大悟了。褪色的暗绿夹袍,褪色的黑马褂,差不多打成一片。手弯上、衣身上的许多补钉,则炫着异样的新鲜色彩,好似特制的花纹。皮鞋的四周也满是补钉。人又鹘落,常从讲坛跳上跳下,因此两膝盖的大补钉,也掩盖不住了。一句话说完:一团的黑。那补钉呢,就是黑夜的星星,特别熠耀人眼。小姐们哗笑了!“怪物,有似出丧时那乞丐的头儿。”也许有人这么想。讲授功课,在迅速地进行。当那笑声还没有停止的一刹那,人们不知为什么全都肃然了。没有一个人逃课,也没有一个人在听讲之外拿出什么东西来偷偷做。钟声刚止,还来不及包围着请教,人不见了,那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许久许久,同学醒过来了,那是初春的和风,新从冰冷的世间吹拂着人们,阴森森中感到一丝丝暖气。不约而同的大家吐一口气回转过来了。一致爱护的鲁迅先生,在学生中找不出一句恶评。也曾经有过一次辞职的事,大家一个也不缺的,挤到教务处,包围他,使得他团团地转,满都是人的城墙,肉身做的堡垒。这城堡不是预备做来攻击他,正相反,是卫护他的铁壁铜墙。接受了这一批青年热诚的先生,终于重又执掌教务。

四、力的浸透

一天天地薰陶熔冶,可亲可敬地灌溉着每一株小草,许多青年想尽千方百计去接近他,希望从他那里多少得点杨枝雨露。他不自私!正义感蕴蓄在他的心中——扶助被压迫者,揭发并剥露那些卑鄙的虫豸们,正是他的任务。这一种信念的力浸透在每一个接近过他的青年底纯朴的胸怀,而我也就是其中的一个。

五、和我们站在一条战线里

环境的黑暗,教育界一部分人的卑污,使得青年们终日遑遑,四处寻找出路,如黑暗茫茫的大海中寻求灯塔一般。这终于使我冒昧地向先生通信请教了(参看《两地书》第一集)。积极地正面着人生,希望将来比现在好一点,韧的战斗,随时用质直的方法对付,凡这一切教诲,不但我一个人用得着,也是所有青年们的金玉良言吧。

遏阻民族觉醒,借外力压迫,假手于正人君子和章士钊们而给青年学子以暴力的镇压,这“黑暗的闸门”,先生独力肩住着。而又一面以文字教育那时的青年,指点应走的路,一面自己加入青年群里,集合群力开会反抗,直至黑暗的血手,制造“三一八”的大屠杀,先生于是愤劳成疾,眠食俱废了。

六、革命的爱在大众

先生病时,据他的同乡说:他房里有两把刀,一把就放在床褥下面。他很孝顺他的母亲,如果他的母亲不在,在这可悲愤的环境里,他可能会自杀。但这毕竟是一种传说,在这一时期里,先生还是积极地奋斗着,他一面当好几个学校的教师,一面在教育部当佥事。如果真是老于世故的人,那时候是早已默默无声了,但先生却公正无私的给予教育当局很多批评,这博得了许多青年的信任,来请教他的,自然多起来了。虽则往常不喜出入教师之门的我,这时也因为校务时常到他家里请教。但每次去时,总见他在寓所里仍然极其忙碌。或者给青年看稿子,或者编副刊,校对书籍,他没有一刻让自己好好休息过。有时,我也从旁学习一二,替他校对什么,或者代抄点《坟》之类的材料。可是他总是不大肯叫人替他做事,一切大小琐碎,都愿意自己动手。就是他嗜好的茶,也不劳人代泡。房间预备好一只痰盂,经常容纳他杯子里的茶滓。他把茶滓倾倒在这里之后,就在书架罐子里取些茶叶,自己再到厨房去倒开水。寂寞的家,孤独凄凉的他,未能禁制心头炽热的烈火,“革命的爱在大众”,我看到先生全心力是寄托在大众身上了。自奉的俭省,衣着食用的简朴,接待客人的坦直,都可看出先生人格的一面。在北京时几乎整天有客人来拜访他。人们总是为了接近他得些正确的指引而来的。而每一个到过他寓所的青年总也觉得欣幸而满足。一次得到指引以后总希望再有同样的幸运,再见一次这样的一位慈蔼博学的指引导师!

七、消极?

在我呢,看他那寂寞如古寺僧人的生活,听他那看透一切黑暗面但以“希望”来安慰后生的议论,总处处在诱发我关于他那同乡所说的悲观自杀的话,在某一天,我顽皮地搜索书架和床褥,果然发现两把刀。或者正确地说:是两把匕首。我实行“缴械”了,先生笑了笑也就完事。他是不肯拿青年做敌人的。在许久的另一机会里,他对我解释说:“刀是防外来不测的,那里是要自杀。”我把他的同乡的话反问他,先生大笑起来,说:“你真是个傻孩子!”

八、积极!

不过事实的压迫(参看《华盖集》等),章士钊们的代表黑暗的反动势力,正人君子的卑劣诬陷,真使先生痛愤成疾了。不眠不食之外,长时期在纵酒。经医生诊看之后,也开不出好药方,要他先禁烟、禁酒。但细察先生,似乎禁酒还可,禁烟则万万做不到。那时有一位住在他家里的同乡,和我商量一同去劝他,用了整一夜反覆申辩的功夫,总算意思转过来了,答应照医生的话,好好地把病医好。而且对朋友也的确有这表示:在一九二六年六月十七日,给李秉中先生的信就这样说:“酒也想喝的,可是不能。因为我近来忽然还想活下去了。为什么呢?说起来或者有些可笑,一是世上还有几个人希望我活下去;二是自己还要发点议论,印点关于文学的书。”这就是先生那时真实的心境。

九、团体和自我

先生确是时常在各种刊物上发议论的。他除了为《语丝》撰文之外,并编辑《国民新报》副刊,及《莽源》杂志。《语丝》是几位文学负有声名的先生们所创办的,先生在那里以泼剌的姿态,领导着一大批青年,走向与恶势力战斗的路上去,先生曾写了一篇《我和〈语丝〉的始终》,已说明了一个大概,这里无须细说。《国民新报》是代表国民党方面一部分人的意见。那时北方对于国民党是很压迫的。先生认为应予合作,就和几位朋友一同负起编副刊的职务了。那《莽原》杂志呢,本来是《莽原》周刊,为了几位爱好文学的青年的文章不能在副刊尽量发表,所以另外成立一个周刊,也附在《京报》上。其后有几位青年愿意负责独立出版,先生就帮助他们,出点翻译和创作之类的书,名曰未名社。在这一时期,先生因为实行推动文化的工作,和许多青年有交往,有时因为青年的经济窘迫,先生也常常借口是应付稿费由自己拿出钱来,解决他们一些生活。但先生自己是并非充裕的。我们知道他,当一九一九年买了北京公用库八道湾的屋之后,到一九二三年就迁出了。为了安慰母亲,也曾向许寿裳、齐宗颐两位先生各借四百元,买下了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二十一号屋。一九二五年,我们到先生寓所访谒时,他的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客人来了,才临时由女仆从卧室里搬两三张凳来。直至一九二六年离北京向厦门之际,始从厦门大学的薪水中陆续筹还那买屋的借款。

一〇、不因一人做了贼就疑心一切人

以一个热情认真的人,每易在虚伪、奸诈百出的现实里碰壁。这真费了先生无数不必要费的力气。先生病了,这犹如兵士在战斗中遇着毒气弹,是猝不及防的。不过先生一面战斗,一面还给北新、未名社计划着出书,一面编副刊,给青年看文稿,并不像消极。就我所见的,就有一位作家把他的小说请先生编定,出书之后,销路很好,他立刻成了一位有名作家。于是商人投机心理,向他劝进,不久又把落选的集成一本问世。先生看见了这,摇头叹气说:“我的选择很费不少心血,把每一种的代表作都有了,其余那些,实在不能算很成功,应该再修养,不怕删削才会有成就呢!”其实在先生自己,正如告诉人们写作方法中所说的,也是不惜尽量删掉那不大要紧的东西的。其后这一位作家,还出了不少的书。有时也请先生看稿,但是先生总给他搁起来,似乎不敢做第二次的删削了。我记得还有一位作家,先生辛辛苦苦给他选定作品,校字成书之后,那位青年向人说:“他把我好的都选掉了,却留下坏的。”以后这位青年有没有把先生选掉的那好的作品出成书,有没有从选掉而出的书获得了更大的声名,我可不大清楚了。还有一位青年,先生也替他选定了一本创作,且逐一地校正了用字。在大热天,从碑帖里找出图案来做封面,由自己亲手摹写以至成书。那青年,先生一直爱护着他,看重他,且给他介绍稿子和职业,就是在编良友公司出版的那《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部中也极力夸奖他。而他呢,据说因为先生斥骂了某一位青年,也就像得罪了一切青年似的,使他不满,竟从此和先生绝交了。像这样莫名其妙,去如飘风式的绝交,先生是也无可如何,只好由他去吧!谁知积之日久,“鲁迅爱发脾气”啰,“鲁迅是青年的绊脚石”啰,真像聚蚊成雷,将一切的恶声,都袭向先生而来了。平心而论:先生有分明的是非,一面固爱才若渴,一面也疾恶如仇。在一般人总以常情窥度事理,然先生之所以为先生,岂常情所能概论?先生对于青年,尽有半途分手,或为敌人,或加构陷,但也有始终不二者。而先生有似长江大河,或留或逝,无所容于中,仍以至诚至正之忱,继续接待着一切新来者。或有劝其稍节精力:“不亦可以已乎?”而先生的答复是:“我不能因为一个人做了贼,就疑心一切的人。”这是多么坦直的态度。人家总批评他多疑,据我观察所得,由他无故和人闹的总不大有,多是根据许多事实,没有法子容忍,才表示些决绝的态度。他这种不肯随便疑人的心,这从他有感于人家矮墙上所插的碎玻璃的议论中,可见一斑。他说:“这就好比把一切过路人都当强盗看待了,是很不好的。”

一一、青年的吸铁石来了

一九二六年八月,先生往厦门大学任教职。如果不是和段章之流大斗,致列于几十位被捕者之林,和另外的原因,大约未必会离开北京的。北京已经住了十五年了,可以静下来研究学问,有好图书馆,这是先生时常所怀念的。政治的压迫,个人生活的出发,驱使着他。尤其东不久,就离去了,似乎是回到他的故乡去的,但去后信息杳然,他好像是个做社会运动的人物,先生几乎时常记念着他,且疑心他已被黑暗卷去。这真像一个谜。如今,却须我为他祝福了。如果他还在人间,那么,总应该和我们一同肩起这大时代的艰难的工作吧!另有一位厦大来的。那就是人们曾经谈起过的那位“义子”。从厦门到广州,一直追随在先生左右,在旁人看来,怕没有不当他是先生的忠实信徒的。他很能体谅先生的忙碌。除因事或领取学费等来到先生跟前稍坐一刻,其余总是不大向先生吵扰。他真是那么一个洁身自好的青年呢。

一二、故事的开始

记得我们旅居于上海后不久,一天,大雨连天,由旅馆茶役送来了一封信。正是那位学生的,他通知他已经到沪,人地生疏,急待照料,先生立刻和他的三弟冒着大雨上旅馆去。那是一家用堂皇名字招徕旅客而又颇不名符其实的旅馆。从船上移至旅馆仅有一些简单行李,可是那旅馆除开了一笔行李费之外,又横七竖八的不知开些什么帐目,半天功夫要花二十余元的开销。那学生的经济本不宽裕,先生早已晓得。如果在这种类似敲竹杠的地方多停留下来,这一切费用义不容辞将要由先生张罗。为人也是为己,先生就急忙忙把他们接到景云里的寓所来了。

一三、故事的演进

开了门,先生带来了三位远客,其一是从厦门跟到广东此刻到上海来的学生,另外还有一男一女,很年轻,都像不满二十岁。据说是兄妹。起先似乎听说那兄妹俩家里很有钱,打算来沪读书。后来又听说那妹妹是那青年的爱人,为逃避家里的父母主婚,跟他一同出走。那妹妹的胞兄呢,则看透家里重男轻女的风习,如果女儿单独出走,怕会置之不理,但儿子也一同出走,就一定要设法追寻了。所以兄妹一同出来。这计划很周到,可惜的是一天天过去,没听见家里的表示,反而把先生当作家长了,供给膳宿,津贴零用,一切由先生负担。先生住在楼上,楼下就让给他们住。每逢步下扶梯,则书声琅琅,不绝于耳。但稍一走远,则又戛然中止。久而久之,先生才悟到这书声是读给他听的,后来就怕敢出入了。继之他们又要求读书,要先生供给这三个人的学费。先生说:“我赋闲在家,给书店做点杂务,那能有这大力量呢?”这是实在情形。先生离京时还欠上一身的债,好容易把厦门大学的薪水给偿还。从厦门到广州又带了一批学生,旅费之类,也借用不少。在广州做了不到半年的工,就又失业了。原先我们预备做两年工的计划,既限于事实所迫,只得中途放弃。及至沪上,一切生活,俱未入于轨道,平添三个人的生活,已非先生力所能支了,那还说得到供给学费。后来那学生把他的文章送来,请先生介绍发表。但文章太过幼稚,实在不能送出去,没能满足他的心愿。又请托找事,但有什么事情好设法呢?先生也是失业住在家里,又不认识达官阔人,富商大贾,平时来往的,都没有这力量,就是认识三两家书店,偶然介绍点稿子,也往往要自己也有稿子陪去,才能成功,说不到找事情了。于万不得已的情形下,先生跟某书店说定,让他去做个练习生,再由先生每月拿出三十元,托书店转一转手给他,算是薪水。先生满以为如此则对书店也不为难,对这青年也可以得一学习机会。总以为这一份苦心,他是能够接受的,谁知通知他以后,他竟说:“我不去。”是嫌薪水少,还是嫌工作低微呢?我们不晓得。但他怕还不知道这是特别设法,才能如此通融办理,在上海是学徒三年义务期满出师,也不过数元一月呢。

一四、送往迎来

那时创造社诸君子正在围剿先生,先生也正在应战。一天,那学生突然来对先生说:“他们因为我住在你这里,就把我都看不起了。”这叫先生怎么办法,他们能够不住在这里,能够有法子生活,先生又何必苦苦地挽留呢,真个是“实逼处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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