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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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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拿来好了。另外要两样东西,‘独脚蟹’、油炸臭豆腐干。”

“独脚蟹”就是发芽豆,大小酒店必备。油炸臭豆腐干就难了。“这时候,担子都过去了。”王老板说,“还不知有没有。”

“一定要!”胡雪岩固执地说,“你叫个人,多走两步路去找,一定要买来!”

“是,是!一定买来,一定买来!”王老板一迭连声地答应,叫个小徒弟遍处去找,还特地关照一句,“快去快回。”

于是,胡雪岩先独酌。一桌子的酒菜,他单取一样发芽豆。他咀嚼的不是豆子,而是寒微辰光那份苦中作乐的滋味,心里是说不出的那种既辛酸又安慰的隽永向往的感觉。

一抬眼突然发觉,张胖子笑嘻嘻地站在面前,才知道自己是想得出神了,定定神问道:“吃了饭没有?”

“正在吃酒,阿祥来到。”张胖子坐下来问道,“今天倒清闲,居然想到这里来吃酒?”

“不是清闲,是无聊。”

张胖子从未听他说过这种泄气的话,不由得张大了眼想问,但烫来的酒,糟香扑鼻,就顾不得说话先要喝酒了。

“酒再好,也比不上我们在盐桥吃烧酒的味道好。”

“呕!”张胖子抬头四顾,“倒有点像我们常常去光顾的那家‘纯号’酒店。”

“现在也不晓得怎么样了。”胡雪岩微微叹息着,一仰脸,干了一碗。

“你这个酒,不能这样子喝!要吃醉的。”张胖子停杯不饮,愁眉苦脸地说,“啥事情不开心?”

“没有啥!有点想杭州,有点想从前的日子。老张,‘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来,我敬你!”

张胖子不知他是何感触,惴惴然看着他说:“少吃点,少吃点!慢慢来。”

还好,胡雪岩是心胸开阔的人,酒德甚好,两碗酒下肚,只想高兴的事。想到阿祥,他便即问道:“老张,前面有家杂货店,老板姓魏,你认不认识?”

“我们是同行,怎么不认识?你问起他,总有缘故吧?”

“他有个女儿,也叫阿巧,长得圆圆的脸,倒是宜男之相。你总也很熟?”

听这一说,张胖子的兴致来了,精神抖擞地坐直了身子,睁了眼睛看着胡雪岩,一面点头,一面慢吞吞地答道:“我很熟,十天八天总要到我店里来一趟。”

“为啥?”

“她老子进货,到我这里来拆头寸,总是她来。”

“这样说,他这个杂货店也可怜巴巴的。”

“是啊,本来是小本经营。”张胖子说,“就要他这样才好。如果是殷实的话,铜钿银子上不在乎,做父母的就未必肯了。”

“肯什么?”胡雪岩不懂他的话。

“问你啊!不是说她宜男之相?”

胡雪岩愣了一下,突然意会,一口酒直喷了出来。他赶紧转过脸去,一面呛,一面笑,将个张胖子搞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

“啊!老张,你一辈子就是喜欢自作聪明,你想到哪里去了?”

“你,”张胖子嗫嚅着说,“你不是想讨个会养儿子的小?”

“所以说,你是自作聪明。哪有这回事?不过,谈的倒也是喜事,媒人也还是要请你去做。”接着,胡雪岩便将阿祥与阿巧的那一段情,都说给了张胖子听。

“好啊!”张胖子很高兴地,“这个媒做来包定不会‘舂梅浆’!”

“舂梅浆”是杭州的俗语,做媒做成一对怨偶,男女两家都嗔怨媒人,有了纠纷,责成媒人去办交涉,搞得受累无穷,就叫“舂梅浆”。老张说这话,就表示他对这头姻缘亦很满意,使得胡雪岩越发感到此事做得惬意称心。一高兴之下,又将条件放宽了。

“你跟魏老板去说,入赘可以,改姓不可以。既然他女儿是宜男之相,不怕儿子不多,将来他自己挑一个顶他们魏家的香烟好了。至于阿祥,我叫他也做杂货生意,我借一千银洋给他做本钱。”

“那就重重拜托。我封好谢媒的红包,等你来拿。”

“谢什么媒!你帮我的忙还帮得少了不成?”

谈到这里,小徒弟捧来一大盘油炸臭豆腐干。胡雪岩不暇多说,一连吃了三块,有些狼吞虎咽的模样,便又惹得爱说话的张胖子要开口了。

“看你别的菜不吃,发芽豆跟臭豆腐干倒吃得起劲!”

胡雪岩点点头,停箸答道:“我那位老把兄嵇鹤龄,讲过一个故事给我听。从前有个穷书生,去庙里住,跟一个老和尚做了朋友。老和尚常常掘些芋头煨在热灰里,穷书生吃得津津有味。到后来穷书生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飞黄腾达,做了大官。他衣锦还乡,想到煨芋头的滋味,特为去拜访老和尚,要尝一尝,一尝之下,说不好吃。老和尚答他一句:芋头没有变,你人变了!我今天要吃发芽豆跟臭豆腐干,也就仿佛是这样一种意思。”

“原来如此!你倒还记得,当初我们在纯号‘摆一碗’,总是这两样东西下酒。”张胖子接着又问,“现在你尝过了,是不是从前的滋味?”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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