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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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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难得!”张胖子有点笑他言不由衷的意味,“鱼翅海参没有拿你那张嘴吃刁?”

“你弄错了,我不是说它们好吃!从前不好吃,现在还是不好吃。”

“这话我就不懂了!不好吃何必去吃它?”张胖子说,“从前也不晓得吃过多少回,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发芽豆、臭豆腐干不好吃。”

“不好吃,不必说,想法子去弄好吃的来吃。空口说白话,一点用都没有,反而害得人家都不肯吃苦了!”

这几句话说得张胖子愣住了,怔怔地看了他好半天,方始开口:“老胡,我们相交不是三年五年,到今天我才晓得你的本性。这就难怪了!你由学生意爬到今天大老板的地位,我从钱庄大伙计弄到开小杂货店,都是有道理的。”

一向笑嘻嘻的张胖子,忽然大生感触,面有抑郁之色。胡雪岩从他的牢骚话中,了解了他不得意的心情,多年的患难贫贱之交,心里自然也很难过。

胡雪岩真想安慰他,因而想到跟刘不才与古应春所商量的计划。不久前联络好了杭州的小张和嘉兴的孙祥太,预备大举贩卖洋广杂货,不正好让张胖子也凑一股?股本当然是自己替他垫,只要他下手帮忙,无论如何比株守一爿小杂货店来得有出息。

他话已经要说出口了,想想不妥。张胖子嘴不紧,而这个贩卖洋广杂货的计划,是有作用的,不宜让他与闻。要帮他的忙,不如另打主意。

“你我的交情,谈不到肯不肯。不过,老胡,实在对不起,钱庄饭我吃得寒心了。你想想,我从前那个东家,我那样子替他卖力,弄到临了,翻脸不认人。如果不是你帮我一个大忙,吃官司都有份。从那时候起,我就罚过咒,再不吃钱庄饭!自己小本经营,不管怎么样,也是个老板。”说到这里,张胖子自觉失言,赶紧又作补充,“至于对你,情形当然不同。不过我罚过咒,不帮人家做钱庄,这个咒是跪在关帝菩萨面前罚的,不好当耍。老胡,千言万语并一句:对不起你!”说完,举杯表示道歉。

“这杯酒,我不能吃。我有两句话请问你,你罚咒,是不帮人家做钱庄?”

“是的。”

“就是说,不给人家做伙计?”

“是的!”张胖子重重地回答。

“那么,老张,你先要弄清楚,我不是请你做阜康的伙计。”

“做啥?”张胖子愕然相问。

“做股东。等于你自己做老板!这样子,随便你罚多重的咒,都不会应了。”

“做股东!”张胖子心动了,“不过,我没有本钱。”

“本钱我借你。我划一万银子,算你的股份。你来管事,另外开一份薪水。”胡雪岩说,“你那家小杂货店,我也替你想好了出路,盘给阿祥,他自然并到他丈人那里。你看,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样的条件,这样的交情,照常理说,张胖子应该一诺无辞,但他仍在踌躇。因为第一,钱庄这一行,他受过打击,确实有些寒心;第二,交朋友将心换心,唯其胡雪岩如此厚爱,自己就更得忖量一下,倘或接手以后,没有把握打开局面,整顿内部,让好朋友失望,倒不如此刻辞谢,还可以保全交情。

当然,他说不出辞绝的话,而且也舍不得辞绝,考虑了又考虑,说了句:“让我先看一看再说。”

“看?你用不着看了!”胡雪岩说,“阜康的情形比起从前王雪公在世的时候那样热闹,自然显得差了。跟上海的同行比一比,老实说一句,比上不足,比下着实有余。阜康绝没有亏空,放款出去的户头,都是靠得住的,几个大存户亦都殷实得很,不至于一下子都来提款。毛病是我不能拿全副精神摆在上头。原来请的那个大伙,人既老实,身子又不好,所以弄得死气沉沉,没有起色。你去了,当然会不同。等我来出两个主意,请你一手去做,同心协力拿阜康这块招牌再刷得它金光闪亮。”

钱庄的规矩,大权都在大伙手里,股东不得过问。胡雪岩原就有打算的,毫不迟疑地答道:“对我来说,你是股东,对阜康来说,你是大伙。你不是替人家做伙计,是替自己做。”

这个解释很圆满,张胖子表示满意,毅然决然地答道:“那就一言为定。主意你来出,事情我来做,对外是你出面,在内归我负责。”

“好极!我正就是这个意思……”

“慢来。”张胖子突然想到,迫不及待地问,“原来的那位老兄呢?”

“这你不必担心。他身体不好,而且儿子已经出道,在美国人的洋行里做‘康白度’,老早就劝他回家享福。他因为我待他不错,虽然辞过几次,但我不放他,也就不好意思走。现在有你去接手,在他真正求之不得。”

张胖子释然了。“我就怕敲了人家饭碗!”他又生感慨,“我的东家不好,不能让他也在背后骂东家不好。”

“你想想我是不是那种人?”胡雪岩问道,“老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从此刻起,我们就算合伙了!倒谈谈生意经,你看,我们应该怎么个做法?”

这一下,将张胖子问住了。他是钱庄学徒出身,按部就班做到大伙,讲内部管理,要看实际情形而定,谈到外面的发展,也要先了解了解市面。如要他凭空想个主意出来,可就抓瞎了。

想了好一会儿,他说:“现在的银价上落很大,如果消息灵通,兑进兑出一转手之间,利息不小。”

“这当然。归你自己去办,用不着商量。”胡雪岩说,“我们要商量的是,长线放远鹞,看到三五年以后,大局一定,怎么样能够飞黄腾达,一下子蹿了起来。”

“这——”张胖子笑道,“我就没有这份本事了。”

谈生意经,胡雪岩一向最起劲,又正当微醺之时,兴致更佳,“今天难得有空,我们索性好好儿筹划一番。”他问,“老张,山西票号的规矩,你总熟悉的吧?”

“隔行如隔山。钱庄、票号看来是同行,做法不同。”张胖子在胡雪岩面前不敢不说老实话,“而且,票号的势力不过长江以南,他们的内幕,实在没有机会见识。”

“我们做钱庄,唯一的劲敌就是山西票号。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所以这方面,我平时很肯留心。现在,不妨先说点给你听。”

照胡雪岩的了解,山西票号原以经营汇兑为主,而以京师为中心。这几年干戈扰攘,道路艰难,公款解京,诸多不便,因而票号无形中代理了一部分部库与省库的职司,公款并不计息,汇水尤为可观,自然大获其利。还有各省的巨商显宦,认为天下最安稳的地方,莫如京师,所以多将现款,汇到京里,实际上就是存款。这些存款的目的不是生利,而是保本,所以利息极轻。

“什么?”张胖子大声打断,“这是什么债,比印子钱还要凶!”

“你说比印子钱还要凶,借的人倒是心甘情愿。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老百姓倒霉!”

“怎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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