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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千丝万缕(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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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好?”古应春答说,“这回罗四姐去,就住在我那里好了。”

“当然,当然,非住你那里不可的,不然就不方便了。”

古应春觉得他话中有话,却无从猜测,不过由左宗棠出巡到上海,却想到了好些事。

“湘阴到上海,我们该怎么预备?”

“喔,这件事我早想到了,因为老太太生日,没有工夫谈。”胡雪岩答说,“湘阴两样毛病,你晓得的,一样是好虚面子,一样是总想打倒李二先生。所以我在想,先打听打听李二先生当年以两江总督的身份到上海是啥场面。这一回湘阴去了,场面盖罩李二先生,他就高兴了。”

“我记得李二先生是同治四年放江督的,十几年的工夫,情形不大同了。当年是‘常胜军’,算是他的部下,当然要请他去看操,现在各国有兵舰派在上海,是人家自己的事,不见得会请他上船去看。”

“提起这一层,我倒想到了。兵舰上可以放礼炮,等他坐船到高昌庙的时候,黄浦江里十几条外国兵舰一齐放礼炮,远到昆山、松江都听得到,湘阴这个面子就足了。”

“这倒可以办得到,外国人这种空头人情是肯做的。不过,俄国兵舰,恐怕不肯。”

这是顾虑到伊犁事件中,左宗棠对俄国采取敌对态度之故。但胡雪岩以为事过境迁,俄国兵舰的指挥官,不见得还会记着这段旧怨。

“应春,这件事你要早点去办,都要讲好。俄国人那里,可以转托人去疏通,俄国同德国不是蛮接近的吗?”

“好。我会去找路子。”

“我想,来得及的话,罗四姐跟你一起去,倒也蛮好。”

胡雪岩说了这一句,眼尖瞥见瑞香留心在听,便招招手将她唤了过来,有话问她。

“瑞香,”他说,“太太要到上海去看七姑奶奶,你要跟了去。”

“是。”

“我再问你一句话,太太有这个意思,想叫你留在上海,帮七姑奶奶管家,你愿意不愿意?”

“要说管家,我不敢当。七姑奶奶原有管家的。”

“那么,照应七姑奶奶的病呢?”

“这,当然是应该的。”瑞香答说,“只要老爷、太太交代,我当然伺候。”

“伺候不敢当。”古应春插进来说,“不过她病在**,没有个人跟她谈得来的,心里难免闷气,病也不容易好了。我先谢谢你。”说着,站了起来。

“不敢当,不敢当。”瑞香想按他的肩,不让他起立,手伸了出去,才想到要避嫌疑,顿时脸一红往后退了两步,把头低着。

“好!这就算说定规了。”胡雪岩一语双关地说,“应春,你放心到湖州去吧!”

***

胡家自己有十二条船,最好的两条官船,一大一小,古应春一行只得四个人,坐了小的那一条,由小火轮拖带,当天便到了湖州以北的南浔。

这个位于太湖南岸的市镇,为东南财赋之区的精华所聚,名气不大而富庶过于有名的江西景德镇、广东佛山镇,就因为这里出全中国最好的“七里丝”。古应春对南浔并不陌生,随同胡雪岩来过一回,自己来过两回,这一次是一年之中,再度重临,不过去年是红叶乌桕的深秋,今年是草长莺飞的暮春。

船是停在西市梢。踏上石埠头,是一条青石板铺的“纤路”,却有一条很宽的死巷子,去到尽头才看到左首有两扇黑油铜环。那是很气派的大门,门楣上嵌着一方水磨砖嵌字的匾额,篆书四字:莲池精舍。

“这里就是了。”古应春向跟在身后的同伴雷桂卿说,“如果我一个人来,每回都住在这里。”

说着,他找到门上有个扣环,拉了两下,只听门内琅琅铃响。不久门开,应门的是位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淡青竹布僧袍,却留着一头披到肩下的长发。

雷桂卿在船上就听古应春谈过“莲池精舍”这座家庵与众不同。他处家庵大多是官宦人家老主人的姬妾,年纪有比“少爷”“少奶奶”还轻的,老主人下世,既不能下堂求去,又嫌在家拘束,往往由小主人斥资造一座家庵,置百十亩良田,供她长斋礼佛,带发修行。唯独这座莲池精舍的“住持”原是苏州自立门户的一个名妓,只为先后结过两个已论嫁娶的恩客,一个病故,一个横死,勘透情关,造了这座莲池精舍,奉莲池大师的“净土宗”,忏悔宿业。

这法名悟心的住持,在家时便以豪爽善应酬驰名于十里山塘,出了家,本性难改,有谈得来的男客,一样接待在庵里住,但不能动绮念。倘不知趣,她有王熙凤收拾贾瑞的手段,叫人吃了哑巴亏而无可奈何。

古应春是当她在风尘中时,便曾有一面之缘,第一回到南浔来,听人谈起,特地来访。古应春文雅而风趣,肚子里的“杂货”很多,谈什么都能谈出个名堂来,加以他善于体贴,在花丛中是到处受欢迎的客人,到了“方外”,亦复如是。悟心跟他很投缘,在他第一次作客莲池以后,坚约以后到南浔来,一定要以她这里为居停。不过这一回却有负悟心的好意了。

“小玉,”古应春向应门的女子说,“这位是雷三爷。”

“雷三爷请。”小玉一面关门,一面问道,“古老爷,怎么不先写封信来?”

“临时有事才决定到湖州来一趟。”古应春问道,“你师父呢?那只哈巴狗怎么不见?”

悟心有条善解人意的哈巴狗,每回听到古应春的声音——哪怕是脚步声,都会摇着颈下的金铃,蹒蹒跚跚地跑来向他摇尾巴大吠,此时声息全无,所以他诧异地问。

“师父让黄太太请了去了。”小玉答说,“大概也快回来了,请到师父的禅房里坐。”

悟心的禅房是一座五开间的敞轩,正中铺着佛堂,东首是两间打通的客座,收拾得纤尘不染。小玉肃客落座,随即便有一个十二三岁,与小玉一般打扮的小姑娘,走来奉茶。

“是你的师弟?”古应春说,“去年没有见过。”

“今年正月里来的。”接着便叫,“阿文,这位古老爷,这位雷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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