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千丝万缕(第2页)
“对,不过那一来就根本谈不到享福了。你只要有这样子一个念头在心里,喝口茶,吃口饭都要想一想,是不是太过分?做人做到这个地步,还有啥味道?”
古应春觉得他多少是诡辩,但驳不倒他,只好发问:“那么,小爷叔,你说应该怎么样呢?”
“照我想,反倒是‘人在福中不知福’,才真是在享福。”
“小爷叔,你的意思是一个人不必惜福?”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享福归享福,发财归发财,两桩事情不要混在一起,想发财要动脑,要享福就不必去管怎么样发财。”
“小爷叔,”古应春笑道,“你老人家的话,我越听越不懂。”
胡雪岩付之一笑。“不但你越听越不懂,我也越想越不懂。”他急转直下地说,“我们来想个发财的法子——不对,想个又能发财,又要享福的法子。”古应春想了一会儿,笑了,“小爷叔,”他说,“法子倒有一个,只怕做不到,不过,就算能够做到了,恐怕小爷叔,你我也决不肯去做。”
“说来听听,啥法子?”
“‘嫖能倒贴,天下营生无双。’那就是又发财、又享福的法子。”
“这也不见得!”胡雪岩欲语不语,“好了,我们还是实实惠惠谈生意。今天我冒冒失失答应赫德了,你总要把这个面子绷起来。”
“那还要说!小爷叔说出去了,我当然要做到。好在过了今天就没有我的事,明天上半天去看艾力克,下半天来开销我带来的那班人,几天就可以动身。”
“要带什么人?”
古应春沉吟一会儿说:“带一个丝行里的伙计就够了。要人,好在湖州钱庄典当、丝行里都可以调动,倒是有一样东西不可不带。”
“是啥?”
“藩司衙门的公事……”
“为啥?”胡雪岩迫不及待地追问。
“这道公事给湖州府,要这样说:风闻湖州教民赵某某,仗势欺人,所作所为都是王法所不容,特派古某某下去密查,湖州府应该格外予以方便。”
“古某某”是古应春自称。他捐了个候补通判的职衔,又在吏部花了钱,分发到浙江。但实际上他不想做官,又不想当差,只是有了这样一个衔头,有许多方便,甚至于还可以捡便宜,这时候就是用得到的时候了。
“我有了这个奉宪命查案的身份,就可以跟赵某人讲斤头了,斤头谈不拢,我再到湖府去报文,也还不迟。”
“这个法子不坏!”胡雪岩说,“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见德晓峰。”
“上午我约好要去看艾力克,是不是下午看德藩台?”
“只怕公事当天赶不及。”胡雪岩紧接着,“晚一天动身也不要紧。”
“好,那就准定后天动身。”
“应春,”胡雪岩换了个话题,“你明天见了艾力克,要问他要账,他到底放出去多少定洋,放给什么人,数目多少,一定要他开个花名册。”
“这——”,古应春迟疑着,“只怕他开不出来,账都在他洋行里。”
“不要紧,等他回上海再开。你告诉他,只要花名册开来,查过没有花账,一定如数照付,叫他放心好了。”
“小爷叔,”古应春郑重警告,“这样做法很危险。”
“你是说风险?”胡雪岩问,“我们不背风险,叫哪个来背?”
古应春想了一想说:“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先把款子付了给他,也买个漂亮。”
“我正是这个意思,也不光是买个漂亮,我是要叫他知难而退,而且这一来,他的那班客户都转到我手里来了。”
“还是小爷叔厉害。”古应春笑道,“我是一点都没有想到。”
谈到这里,只见瑞香翩然而至,问消夜的点心开在何处。胡雪岩交代:“就开到这里来!”古应春根本就吃不下消夜,而且也有些疲累,很想早早归寝,但仿佛这一下会辜负瑞香的一番殷勤之意,怕她会觉得扫兴,所以仍旧留了下来。
不过一开了来,他倒又有食欲了。因为消夜的只是极薄的香粳米粥,六样粥菜,除了醉蟹以外,其他都是凉拌笋尖之类的素肴。连日饱沃肥甘,正思清淡食物,所以停滞的胃口又开了。
盛粥之先,瑞香问道:“古老爷要不要来杯酒?”
“好啊!”古应春欣然答说,“我要杯白兰地。”
“有我们太太用人参泡的白兰地,我去拿。”说着,她先盛了两碗粥,然后取来浸泡在水晶瓶里的药酒。她取来的水晶杯也不错,是巨腹矮脚,用来喝白兰地的酒杯。
这就使得古应春想到上个月在家请客,请的法国的一个家有酒窖的巨商,饭前酒、饭后酒,什么菜配红酒,什么菜配白酒,都有讲究。古应春原有全套的酒杯,但女仆不懂这套规矩,预备得不周全,七姑奶奶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在**空着急。如果有瑞香在,她便可以不必操心了。
这样想着,他不自觉抬头去看瑞香,脸上自然是含着笑意。瑞香正在斟酒,不曾发觉,胡雪岩冷眼旁观,却看得很清楚。
“湘阴四月里要出巡,上海的制造局是一定要去看的,那时候我当然要去等他。应春,我想等老太太的生日一过,让罗四姐先去看七姐,到时候我再跟他换班,那就两头都顾到了。你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