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千丝万缕(第4页)
阿文腼腼腆腆地叫了人,向小玉说道:“三师兄,老佛婆说师父今天在黄家,总要吃了斋才回来,她也要回家看孙子去了。”
古应春知道这里的情形,所以懂她的意思。老佛婆烧得一手好素菜,这天不在庵里,回头款客的素斋便无着落,她是特意提醒小玉。
因此,古应春不等小玉开口,先抢着说道:“我们不在这里吃饭。船菜还多得很,天气热了,不吃坏掉也可惜。喔,还有,这一回我不能住在你们这里,我同雷三爷回船去睡。”
“古老爷,”小玉微笑答道,“都等我师父回来了再说。”
古应春点头,问些庵中近况。不一会儿阿文来上点心。家庵中的小吃,一向讲究质地,不重形式,端出来的枣泥方糕,不甚起眼,但上口才知道香甜无比。本以初次作客,打算浅尝即止的雷桂卿忍不住一连吃了三块。
吃得一饱,正待告辞,悟心翩然而归,一见便有惊喜之色,等古应春引见了雷桂卿,少不得有一番客套。雷桂卿看她三十五六年纪,丰神淡雅,但偶尔秋波一转,光如闪电,别有一股摄人的魔力,不由得心旌摇摇。
及至悟心与古应春说话时,悟心开出口来,让雷桂卿大感惊异。悟心竟是直呼其名:“应春!”她问,“你不说二月里会来吗?何以迟到现在?”
“原来是想给胡老太太拜寿以前,先来看看你,哪知道一到杭州就脱不了身。”
“这话离奇。”悟心说道,“胡老太太做生日,前后七天,我早就听说了。今天还在七天当中,你怎么倒脱身了呢?”
“那是因为有点要紧事要办。”古应春问道,“有个人,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赵宝禄。”
“你跟我来打听他,不是问道于盲吗?”
“听你这么说,我大概是打听对了。”古应春笑道,“你们虽然道不同,不过都是名人,不应该不知道。”
“我算什么‘名人’?应春,你不要瞎说!让雷先生误会我这莲池精舍,六根不净。”
“不,不!”雷桂卿急忙分辩,“哪里会误会。”
“我是说笑话的,误会我也不怕。雷先生,你不必介意。”悟心转脸问道,“应春,你打听赵宝禄为点啥?”
“我也是受人之托。为生意上的事。”古应春说,“这话说起来很长,你如果对此人熟悉,跟我谈谈他的为人。”
“谈到他的为人,最好不要问我。”接着便向外喊道,“小玉,小玉!”等把小玉唤了来,她说,“你倒讲讲,你家婶娘信教的故事。”
小玉一时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古应春便提了一个头:“我是想打听打听赵宝禄。”
“喔,这个吃教的!”小玉鄙夷不屑地说,“开口耶稣,闭口耶稣,骗杀人,不偿命。”
“骗过你婶娘?”
“是啊。说起来丢丑——”
看小玉有不愿细谈的模样,古应春很知趣地说:“丑事不必说了。小玉,我想问你,他是不是放定洋,买了好些丝?”
“定洋是有,没有放下来。”
“这话是怎么个说法?”
“他说,上海洋行里托他买丝,价钱也不错,先付三成定洋,叫人家先打收条,第二天去收款子。”小玉愤愤地说,“到第二天去了,他说要修教堂,劝人家奉献。软的硬的磨了半天,老实的认了,厉害的说‘没有定洋没有丝,到时候打官司好了’。话是这么说,可笔据在他手里,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那应该早跟他办交涉啊!夜长梦多,将来都是他的理了。”
“古老爷,要伺候‘蚕宝宝’啊。”
其实,不必她说,古应春便已发觉,话问错了。环绕太湖的农家,三四月间称为“蚕月”,家家红纸粘门,不相往来,而且有许多禁忌。因为养蚕是件极辛苦的事,一个照料不到,生了“蚕瘟”或者其他疾病,一年衣食就要落空了。所以明知该早办交涉,也只好暂且抛开。
“应春,”悟心问道,“你问这件事,总有缘故吧?”
“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他受上海怡和洋行之托,在这里收丝,放出风声去,说到时候怕不能交丝,说不定有场官司好打,闹成‘教案’。人家规规矩矩做生意的外国人,不喜欢闹教案,想把定洋收回,利息也不必算了。我就是代怡和来办这件事的。”
“难!人家预备闹教案了,存心耍赖,恐怕你弄他不过。”
“他不能不讲道理吧?”
悟心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先去试试看。谈不拢再说。”
看这情形,悟心似乎可以帮得上忙,古应春心便宽了,向雷桂卿说:“我们明天一早进城,谈得好最好,如果他不上路,我们回来再商量。”
“好!”悟心接口,“今天老佛婆不在庵里,明天我叫她好好弄几样素菜,请雷先生。”
话虽如此,由小玉下厨整治的一顿素斋,亦颇精致入味,加以有自酿的百果酒,色香俱佳。雷桂卿陶然引杯,兴致极好,古应春怕他失态,不让他多喝,匆匆吃完,告辞回船。
到了第二天清晨,正待解缆进城时,只见两乘小轿在跳板前面停住,轿中出来两个书生。仔细看时,才知是悟心跟小玉。
她们是易装而来的,自以不公然招呼为宜,只古应春担心她们穿了内里塞满棉花的靴子,步履维艰,通过晃**起伏的跳板会出事,所以亲自帮着船夫,把住伸到岸上作为扶手之用的竹篙,同时不断警告:“慢慢走,慢慢走,把稳了!”
等她们师徒战战兢兢地上了船,迎入舱中,古应春方始问道:“你们也要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