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出将入相(第6页)
“雪岩,你信上说票要出给汇丰,怎么又是汇丰呢?”左宗棠指着福克说,“不是他们泰来洋行吗?”
“是。一大半是泰来的款子,不过要由汇丰出面。”
“这是什么讲究?”
“汇丰是洋商的领袖,要它出面,款子调度起来才容易。这好有一比,好比刘钦差、杨制台筹饷筹不动,只要大人登高一呼,马上万山响应,是一样的道理。”
左宗棠平生一癖,是喜欢人恭维,听胡雪岩这一说,心里很舒服。“雪岩,”他说,“你这一阵子倚红偎翠之余,想来还读读书吧?”
这话想来是指着“登高一呼”“万山响应”这两句成语而说的,胡雪岩笑着答道:“大人太夸奖我了,哪里谈得到读书?无非上次大人教导我,闲下来看看《唐诗三百首》,现在总算平仄也有点懂了,王黄也分得清了。”
“居然平仄也懂了,难得,难得。”左宗棠转脸看着福克说,“我本来打算借个三百万,你一定要我多借一百万,我也许了你了。你在利息上头,应该格外克己才是。”
古应春司翻译之责,福克与凯密伦各有所言,及至他再翻给左宗棠听时,已非洋人原来的话了。
福克的回答是:“不早就谈好了吗?”经古应春翻给左宗棠听是:“一分一厘。”
“还是高了。”
左宗棠的话刚完,胡雪岩便即接口:“是不是?”他向古应春说,“我早说大人不会答应的。你跟他说,无论如何不能超过一分。”
于是古应春便要求福克,就谈好的利率再减若干,福克自然不悦,便有了争执的模样。其间当然也牵涉到汇丰的利益,所以凯密伦亦有意见发表。最后,古应春说了句:“好吧!就照原议。”洋人都不响了。
“怎么样?”胡雪岩问,“肯不肯减?”
“福克跟凯密伦说,以前是一分二厘五,这回一分一厘已经减了。我跟他们说,你不能让胡先生没面子。总算勉强答应在一分以内,九厘七毫五。”
“是年息?”
“当然是年息。”
“一共是六年。”
“是。”胡雪岩答说,“头两年只付息,不还本,我是磨了好久才磨下来的。这一两年各省关有余力还以前的洋款,就宽裕得多了。”
“好,好!”左宗棠连赞两声,然后俯身向前,很关切地问,“要不要海关出票?”
“不要!”胡雪岩响亮地回答。
“只要陕甘出票?”
“是。只凭‘陕甘总督部堂’的关防就足够了。”
左宗棠连连点头,表示满意,但也不免感慨系之。“陕甘总督的关防,总算也值钱了!”接着他还叹口气,“唉!”
“事在人为。”胡雪岩说,“陕西、甘肃是最穷最苦最偏僻的省份。除了俄国以外,哪怕是久住中国的外国人,也不晓得陕甘在哪里。如今不同了,都晓得陕甘有位左爵爷,洋人敬重大人的威名,连带陕甘总督的关防,比直隶两江还管用。”说到这里,他转脸关照古应春,“你问他们,如果李合肥要借洋款,他们要不要直隶总督衙门的印票。”
古应春跟福克、凯密伦各说了一句不知什么话,等他们回答以后才说:“都说还是要开票。”
听得这一句,左宗棠笑逐颜开。他一直自以为勋业过于李鸿章,如今则连办洋务都凌驾而上了,这份得意,自是非同小可。
“好!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三两天后就出奏。这回宝中堂应该不会有后言了。”
胡雪岩不懂“后言”二字,不过从意思可以猜得出来,而且他也有把握能使得宝鋆服帖。因而提出最要紧的一句话。
“有一层要先跟大人回明白,如今既然仍旧要汇丰来领头调度,那就仍旧要总理衙门给英国公使一个照会。”
“这是一定的道理。我知道。”
“还有一层,要请大人的示。是不是仍旧请大人给我一道札子?”
下行公事叫“札子”,指令如何办理。左宗棠答说:“这不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是陕西驻上海转运局的委员,应该杨制台下札子给你。”
“是!不过,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不要紧。”
“同样是陕甘总督衙门下的札子,分量不一样。如果是大人的札子,我办事就方便得多了。”
“呃、呃!我明白了。”
左宗棠心想,杨昌浚的威望不够,胡雪岩即不能见重于人,为他办事顺利起见,这个障碍得替他消除。
他盘算了好一会儿,有个变通办法。“这样,”他说,“只要是牵涉到洋人,总署都管得到的,我在奏折上特为你叙一笔,请旨下总理衙门札饬道员胡某某遵照办理。你看如何?”
“好!这就说定了。”左宗棠接着又说,“雪岩,我们打个商量,西边境况很窘,刘毅斋又要撤勇,打发的盘川还不知道在哪里,你能不能先凑一百万,尽快解到杨石泉那里。”
毅斋、石泉是刘锦棠、杨昌浚的别号。胡雪岩责无旁贷,很爽快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