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出将入相(第5页)
古应春拿起那支箫,用手指弹了两下,其声铿然。“不是玉是什么?”他问。
“你再看。”
再看上面有题词:外不泽,中不干,受气独全,其音不窒不浮,品在佳竹以上。字是墨迹,玉器何能着墨?这就奇怪了。
“是纸箫,出在福建。”朱铁口说,“这是明朝的东西,制法现在已经失传。”
古应春大为惊异,随手摆在一旁,表示中意要买,然后问道:“老朱,你说哪样东西最难得?”
物以稀为贵,最难得的自然值钱。朱铁口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具蟋蟀罐,用指轻扣,渊渊作金石之声,很满意地说道:“不假,五百年前的东西。”
见此光景,古应春好奇心起,接过那具陶罐细看。罐子四周雕镂人物,罐底正中刻着“大明宣德年制”,另有一行小字“苏州陆墓邹大秀敬造”。制作虽相当精巧,但毕竟只是个蟋蟀罐,经历四五百年,也不能就算值钱的古董。
他不好意思直抒观感,只好这样问:“老朱,你说它好处在哪里?”
“好处在旧、在有土性,火气尽脱,才不伤虫。古老爷,你总斗过蛐蛐吧?”
蟋蟀在北方唤作“蛐蛐”,南方亦有此称呼。古应春虽不好此道,但斗蟋蟀博彩,输赢进出极大,他是知道的。
“一场蛐蛐斗下来,银子上千上万算。好蛐蛐说得难听些,真当它祖宗看待,上百两银子一只宣德盆,又算得了啥?”
古应春暗暗咋舌。“一只瓦罐,值一百两银子?”他问。
“是的。不过古老爷要,当然特别克己。”朱铁口说,“四样东西,一共算二百两银子好了。”
这不应该算贵。古应春一语不发,从身上掏出来一个洋式的皮夹,取出来一沓银票,凑好数目二百两,再收起皮夹。
朱铁口在一旁看得很清楚,所有的银票都是阜康所出,当下灵机一动,惊喜地说道:“原来古老爷的贵东家,就是‘胡财神’。”
胡雪岩被称为“胡财神”,已有好几年了。古应春不便否认,只低声说道:“老朱,你知道就好。放在肚子里!一张扬开来,这笔交易就做不成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种事怎么好张扬?”
古应春点点头,关照老朱将四样古玩送到阜康,自己坐着车匆匆进城,赶到冰盏胡同贤良寺去做翻译。
***
贤良寺本来是雍正朝怡贤亲王的故居,屋宇精洁,花木扶疏,而且离东华门很近,上朝方便,所以封疆大吏入觐述职,都爱住在这里。左宗棠下榻之处,是其中最大的一个院落,另外开门出入。门口站着七八名壮汉,服饰随便,举止粗率,形似厮养卒,但古应春却丝毫不敢怠慢。
原来左宗棠平洪、杨,平捻军,平新疆,二十年指挥过无数战役,麾下将校,百战余生,从军功上保到总兵、提督的,不知凡几。但武人诚朴,颇有不愿赴任,而宁愿跟着左宗棠当差官,出入相从,不说破不知道他们都有红顶子,黄马褂,甚至双眼花翎。
一次,有个何总兵奉左宗棠之命,去见陕西藩司谈公事。这个藩司是满洲的世家子,架子极大,平时视部属如仆从,呼来喝去,视作当然,因而部属都敬鬼神而远之。此人本来对外事不大明白,加以部下疏远,对各方面的情形更加隔膜,不知道何总兵的来头,不过看在左宗棠的分上,接见时以平礼相待。只是他心里有个想法:我是敬其上而重其下,你就该守着你的规矩,要谦虚客气才是。
不道何总兵全不理会。“升炕”就升炕!“上座”就上座,而且跷起二郎腿,高谈阔论旁若无人。藩司心里已很讨厌了,及至“端茶”送客,何总兵昂然直出中门,将藩司抛在身后,竟似以长官自居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藩司震怒之余,第二天谒见左宗棠时,谈及此事,愤愤不平之意,还现于辞色。
左宗棠笑一笑,将何总兵传了来训斥,他说:“你们自以为都出生入死,立过战功,在我面前随意坐卧谈笑,固无不可。藩台大人是朝廷大员,体制何等尊贵,你怎么可以放肆,当是在我面前一样,何以这样不自量。你现在赶快给藩台磕头赔罪,不然藩台发了脾气,我亦没有这张脸替你再求情。”
何总兵答应一声,跪倒在地,磕头请罪。过了一会儿,左宗棠送客,藩司一出中门就看到十几个红顶花翎黄马褂的武官手扶腰刀在那里站班,其中有一个就是何总兵。
这一下,头上蓝顶子、脑后只有一条辫子的藩司,大惊失色,手足无措。他还算见机,定定神伛偻着身子,一一请安招呼,步行到辕门外,方始上轿,但已汗透重棉了。
古应春从听说这个笑话以后,就不敢小看这些“老粗”们,当时向他们赔笑问道:“大人回来了?”其时有个差官认识古应春,上前接话:“我们大人刚回来。”他说,“胡大先生陪着洋人早就到了,派人出来问过你两次,赶快请进去吧!”
古应春到得花厅,见了胡雪岩,还来不及叙话,只见角门已开,闪出来两名差官,便知道左宗棠要来了,当即招呼两名洋人站起来迎接。
左宗棠自然是便衣,一件旧薄棉袍,头上是兰州织呢厂所出的一顶鼻烟色毡帽。胡雪岩跟古应春自然向左宗棠磕头请安,洋人则是一鞠躬,然后又跟左宗棠拉手。
上位是左宗棠独坐,问了些“哪天到的”“路上如何”“江南有什么新闻”之类的话,胡雪岩一一照答,一阵寒暄过后,谈入正题。
正题是借洋债。胡雪岩自同治五年至光绪四年,为左宗棠借过四次外债,以充“西饷”。西陲用兵,须由各省补助军饷,称为“协饷”。但协饷分年解送,而打仗不能说今年饷银用完,不打了,明年有了饷再打。因而胡雪岩想出一个借洋债的办法,最大的“银主”是英商汇丰银行。还款的方式是由江海关开出期票,而由协饷省份,主要的是江苏、浙江、广东、福建四省的督抚,盖上大印,表示承诺在到期以前,将协饷解交江海关,偿还洋商,年限总在六年上下,半年一期,付息拔本。方式是由胡雪岩秉承左宗棠的意思,找洋商谈妥细节,然后由左宗棠出奏。奏准后,以上谕饬协饷各省出具印票,交江海关,同时由总理衙门照会英国公使,转知贷款的汇丰银行照付。
再一道关口是英国驻华公使,没有他的核准,汇丰银行不能拨款;有他批准了,即等于英国政府担保汇丰银行不会吃倒账。赫德还好,因为他毕竟是中国的客卿,不能不买总理衙门的账,而且他有回佣好分,亦愿乐观其成。但英国公使这一关很啰唆,哪怕上谕批准了,各省的印票也备齐了,总理衙门跟赫德也说好了,没有英国公使点头,钱仍旧借不到。
以左宗棠天马行空的性格,这当然是件不能容忍的事,中国人借洋债,要做中国官的英国人赫德同意,更起反感。因此当德国泰来洋行的经理福克向左宗棠表示,有钱可借,手续可以节减许多,左宗棠自然是欢迎的。
福克之得以谒见左宗棠,是出于胡雪岩的推荐。那是一年前的话,西陲已经平定,左宗棠准备在陕甘大兴实业,关照胡雪岩招聘技师,胡雪岩找上了福克。在哈密行营一席之谈,左宗棠认为福克“切实而有条理”,颇为欣赏。福克便抓住机会,为德国资本找出路,当然,要谈这笔借款,仍旧需要胡雪岩。
当时正是崇厚擅自订约,被捕下狱,中俄关系搞得剑拔弩张之时,左宗棠接到一个情报,说俄国举了一笔“国债”达五千二百万两之巨,用来扩充军备。左宗棠认为中俄难免一战,将来兵连祸结,其势难以停止,亦须未雨绸缪,如果能借两三千万银子,分数十年偿还,则饷源一广,练兵必精。左宗棠写信给胡雪岩,要他跟泰来洋行谈判,而且约他在开年灯节以后,进京面谈。
不久,这件事打消了。因为由于曾纪泽斡旋,中俄形势已趋缓和,没有再大举外债的理由。
这是第一遍,第二遍旧事重提,又要借了。原来左宗棠内召入关进军机时,奉旨将他的一差一缺,分别交卸。一差是“钦差大臣督办新疆事务”,交由刘锦棠接替;一缺是“陕甘总督”,交由杨昌浚署理。刘、杨都是左宗棠麾下的大将,但资望不足,难当重任。陕甘贫瘠,全靠各省协饷,各省如果不买账,刘、杨就一筹莫展。因此,左宗棠必须为刘锦棠、杨昌浚筹好了饷,西征的功绩,才算有了着落。
照左宗棠的盘算,新疆与陕甘以玉门关为界,每年关外军饷要三百七十万,关内二百一十万,全年为五百八十万两。光绪五年起,上谕各省协饷,必须解足五百万两,相差八十万,前后套搭,总还可敷衍得过,哪知上谕归上谕,协饷归协饷,两年之间,各省协饷欠解竟达四百二十万两之巨。
胡雪岩与福克,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胡雪岩在左宗棠面前的信用,大不如前了。一则是借洋债及商款的利息过重,人言籍籍,连左宗棠都没面子;二则是采买军火有浮报情事。但左宗棠仍旧少不了胡雪岩,而胡雪岩亦想力盖前愆,对这趟借洋债,格外尽心尽力,希望左宗棠能对他的成绩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