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顶商人胡雪岩 3第一章(第4页)
于是四个人一起动手,将所有的佐料都倾入大冰盘,搅拌匀了。胡雪岩夹一筷送入口中,果然别有风味。
“拿酒来!”好久不曾开口的尤五说,“今天要好好敬小爷叔几杯酒。”
这一顿酒,喝得极其舒畅。胡雪岩成了“众矢之的”,三个人纷纷酬劝。喝到八分,吃了两碗鱼生及第粥,通体皆暖,胡雪岩乘兴说道:“五哥,我们去走走!”
“你想到哪里去?”尤五问。
“走着再说。”
他们俩站了起来,古应春亦接踵而起,喊了声:“七姐!”然后他歉意地说:“老胡第一天到,我该陪陪他。”
七姑奶奶听了胡雪岩的劝,性情变过了。这一变也不过方寸一念之间。她以前的想法是:男人有什么了不起?吃讲茶、讲斤头,没啥稀奇,上刀山、下油锅,她照样也不会皱一皱眉。而现在她时刻提醒自己的是:我是个女人,好人家的女儿,还要高攀王府上去做官家小姐,总要拢出女人的样子来,不要让人家背后骂一句“强盗婆”!
有了这样的想法,七姑奶奶便觉得古应春的这句话会让她五哥和胡雪岩误会她离不开未婚丈夫,所以不但害羞,而且生嗔。
“小爷叔来了,你理当陪他,何必跟我来说?像是我管头管脚,拿你管得多么凶似的。真正气数!”说完,还白了他一眼。
七姑奶奶的美,就在宜喜宜嗔,白眼也像青眼,而且讲话也合道理,所以古应春被骂了还是心悦诚服。
倒是胡雪岩反而拦住古应春。他是给他们方便,料知在这事有转机,难题将可解消的时候,他们俩必有一番款款深谈。但如果这样说,即使古应春肯留下,七姑奶奶也不会答应,所以他只往自己这方面找理由。
“老古,不必!我跟五哥有几句话要说,你不必陪我。”
“那么,”古应春踌躇着问道,“你们在哪里?我回头来寻你们。”
“这样,”尤五向胡雪岩说,“我们到老二那里去坐一坐。”
***
约定了地方,尤五陪着胡雪岩安步当车,到了怡情院。怡情老二出堂差去了,新用的一个娘姨阿巧姐十分能干,一面应酬着把客人引入大房间,一面派“相帮”去催怡情老二回来。
“怎么玩法?”尤五问道,“是邀人来吃酒,还是打牌?”
“打牌不必了。”胡雪岩看那阿巧姐白净俏刮,一口吴侬软语比怡情老二说得还道地,大有好感,所以自告奋勇,“我来做个‘花头’。摆个‘双台’吧!”
“胡老爷有多少客人?”阿巧姐说,“客人少了,摆双台不像呢。”
“摆双台”不一定摆两桌,她这样说是表示当客人“自己人”,替他节省。胡雪岩对花丛的规矩还不大在行,不知如何回答。尤五却懂她的意思,同时料知胡雪岩一时不会有什么客人要请,便老实说道:“阿巧姐的话不错!要做花头,有的是辰光。等老二来了再说。”
阿巧姐也附和着,胡雪岩只好作罢。两个人在套房里,隔着一只烟盘,躺在红木炕**闲谈着,等候怡情老二。
“这个阿巧娘姨倒还不错。”胡雪岩说,“今年快三十岁了吧?”
“怎么样?”尤五笑道,“我替你做个媒,好不好?”
胡雪岩笑而不答,自是默许之意,正想开口说什么,只见门帘掀处,怡情老二翩然出现,见了胡雪岩少不得有一番殷勤的问讯。接着,古应春也到了,他要抢着作东。北里冶游,有套不成文的法则,做主人必在相好的地方,吃了这家到那家,名为“翻台”。古应春因生意上交际的需要,有个相熟的户头,名叫“虹影楼老七”,就在前一条弄堂“铺房间”。古应春要先约胡雪岩到那里吃一台酒,再翻回来在怡情院吃消夜。
“没有这个规矩。”怡情老二反对,“自然是先在这里摆酒,再翻到虹影楼去。”
胡雪岩也认为应该这样,但尤五另有打算,摇手说道:“照老古的办法。回头来吃消夜。小爷叔不回丝栈了,今天晚上在你们这里‘借干铺’。”
既然如此,当然是先到别处吃花酒,最后回到怡情院,吃完消夜,就可安歇,不必再挪动了。所以怡情老二点头同意,而且打算着陪尤五住到“小房子”去,将自己在怡情院的房间让给胡雪岩住。
于是三人一起到了虹影楼。进门落座,古应春就叫取纸笔写请客票。胡雪岩征尘甫卸,惮于应酬之繁,便阻止他说:“算了,算了!就我们三个人玩玩吧!”
这一来改成了写局票。第一张是怡情老二,写完了,古应春拈笔问胡雪岩。“小爷叔,”他改了称呼,“叫哪个?是不是以前的那个眉香老四?”
“市面勿灵!”虹影楼老七接口,“眉香老四上一节就不做了。”
“这样吧,”尤五代为作主,向古应春说道,“你们做个‘联襟’吧,叫老九来陪小爷叔。”
“老九?”古应春说,“老九是‘清倌人’!”
不曾“梳拢”的雏妓叫“清倌人”。古应春的意思是提醒尤五,胡雪岩如果叫“虹影楼老九”的局,只能眼皮供养,而胡雪岩却了解尤五的用心,赶紧说道:“就是清倌人好。”
这一说,主随客意,古应春便把局票发了出去。一个在楼上,一个隔一条弄堂,不费工夫,所以等席面摆好,怡情老二和虹影楼老九都到了,各人跟着一名提了胡琴的“乌师”,准备清唱下酒。
席面甚宽,“小姐”不必按规矩坐在客人身后,夹杂并坐。胡雪岩拉着虹影楼老九细看,见她刘海覆额,稚气未脱,便问:“你今年几岁?”
“十五。”
胡雪岩看一看虹影楼老七,再回脸看她,一个鹅蛋脸,一个圆脸,面貌神情,完全两路,因又问道:“你们是不是亲姐妹?”
问到这话,虹影楼老九笑而不答,古应春接口说道:“哪里来这么多亲姐妹?不过,老九的事,老七做得了主。”
胡雪岩懂他的意思:倘若有意梳拢,不妨跟虹影楼老七去谈。他无意于此,就不接口了。
“老九!”古应春说,“你唱一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