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顶商人胡雪岩 3第一章(第3页)
“改姓?”七姑奶奶睁大了一双眼问,“改啥姓?为啥?”
“这个姓,当然不辱没你。喔,”胡雪岩突然想起一件事,急急问道,“还有句要紧话要问你,古家那位老族长见过你没有?”
“没有。他们古家什么人我也没有见过。”
“那好!一定成功。准定用我这条瞒天过海之计。”
胡雪岩这一计,是让王有龄认七姑奶奶作妹妹。不说是义兄妹,所以七姑奶奶要改姓王,古应春求亲要向王家去求,女家应允亲事,也由王有龄出面付庚帖。这一来,古家的老族长看在知府大老爷的面子上,就算真的晓得了实情,也不好意思不答应。何况既未谋面,要瞒住他也很容易。
七姑奶奶笑得合不拢口。“小爷叔!”她说,“你真正是诸葛亮,就算古家的老头子是曹操,也是吃瘪在你手里。不过,”她忽然双眉微蹙,笑容渐敛,“王大老爷啥身份,我啥身份?怎么高攀得上?”
“这你不用管,包在我身上。”
“还有,”七姑奶奶又说,“五哥的意思不知道怎么样?”
“为你好,五哥无有不答应的,这也包在我身上。”
七姑奶奶凝神想了一会,通前彻后思量遍,没有啥行不通的,只有一点顾虑:自己像不像知府家的姑奶奶?
这样一想,她便又下了决心。“我一定要改一改!”她说,“要像个官家小姐!”
“对!这才是真的。”
就在这时候,只听辘辘马车声,自远而近。七姑奶奶是听惯了这声音的,说一声:“老古回来了!”随即掀开窗帘凝望。
胡雪岩也站起来看,只见暮霭中现出两条人影,隐约分辨得出,一个是古应春,一个是尤五。等上楼来一看,果然不错。古应春把一大包熏鹌鹑之类的野味交给七姑奶奶时,不由得凝神望了她一眼。
“怎么样?”他看她眉目舒展,多少天来隐隐存在的悒郁一扫而空,所以问道,“老胡出了什么好主意?”
这一问,连尤五也是精神一振,双眼左右环视,从胡雪岩看到他妹妹脸上,显出渴望了解的神情。
这使得七姑奶奶很感动。她一直以为尤五对自己的麻烦,不闻不问,也不常来看她,是故意冷淡的表示,内心相当不满,现在才知道他是如何关切。因此,她反倒矜持慎重了。“请小爷叔告诉你们好了。”她说,“这件事要问五哥。”说完,翩然下楼,到厨房去了。
于是,胡雪岩把他的办法为他们说了一遍。古应春十分兴奋,而尤五则比较沉着,所表示的意见,也就是七姑奶奶所顾虑过的。
“王大老爷跟你的交情,我是晓得的,一说一定成功。不过我们自己要照照镜子,就算高攀上了,王大老爷不嫌弃,旁人会说闲话。”
“五哥,你说这话,我就不佩服了。”胡雪岩很率直地说,“你难道是那种怕旁人道长论短说闲话的人?”
尤五面有愧色。“自己人,我说实话,”他说,“这两年我真的有点怕事。俗语道得好,‘初出三年,天下去得,再走三年,寸步难行’。我现在就常想到这两句话。”
胡、古两人都不作声,因为不知道尤五这话中是不是有何所指,觉得以保持沉默为宜。
“这不谈了。就照小爷叔的办法,我这里在礼节上应该如何预备,请小爷叔吩咐。”
“这是小事,眼前我们先要替老古筹划。事情要这样做法:就算原来所谈的亲事已经不成功,另起炉灶娶王家的小姐。这样子才装得像。”
“对!”尤五又郑重其事地说,“有句话,我要请小爷叔告诉阿七。这里不能再住了,先回松江去。”
提到这一层,胡雪岩突然想起一句话,对古应春笑道:“对不起!我要跟尤五哥讲个蛮有趣的笑话。”
既是有趣的笑话,何不说来大家听听,偏要背着人去讲?可见这笑话与自己有关。不但古应春大感困扰,连尤五也觉得奇怪。等胡雪岩说了七姑奶奶所表明的心迹,尤五却真的笑了。笑声甚大,因为一小半是好笑,一大半是欣悦——自己妹子不管怎么样飞扬浮躁,到底还是玉洁冰清的!
“笑啥?”古应春真的忍不住了,走过来问道,“说来让我也笑笑。”
尤五和胡雪岩都不答他的话,不约而同地对看了一眼,相互征询意见。
“这话应该说明白!”尤五很认真地说。
要说当然该由胡雪岩来说。他把古应春拉到一边,揭破了七姑奶奶的秘密。
“怪不得!”古应春失声而呼,心中有无比的宽慰。因为这解消了他多少天来,只能存之于心愿,无法跟人去研究的一个疑团。当天他五更梦醒,只见七姑奶奶穿一件小夹袄在灯下独坐,眼下隐隐泪痕,然后就说什么都给他了,要他对着灯起誓,永不变心。他也真的觉得愧对佳人,所以唯命是从。但有时静中回想,怎么样也记不起那股“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旖旎风光,更不用说真个销魂,是何滋味。人生最难得的良宵,竟这样糊里糊涂、不知不觉地度过,真比“猪八戒吃人参果”还可惜。此刻他才知道“猪八戒”是受了骗了。
然而受骗比不曾受骗好!古应春非七姑奶奶不娶,主要的是为了尽责任,此刻却又恢复到初见时的心境,“整顿全神注定卿”,是倾心爱慕。因而他又向胡雪岩深深一揖:“务期玉成,越快越好!”
“好事多磨,你把心耐下来。”胡雪岩揉一揉肚子说,“我实在饿了。”
这一说,尤五和古应春都有同感,不知道女主人在做什么费手脚的菜,一直不能开饭。正想下楼探望,只见七姑奶奶带着小大姐端了朱漆托盘上来,一进门就笑道:“今天吃广东鱼生。我是第一次做,不晓得灵光不灵光。如果不好吃,你们骂老古,是他传授得不得法。”
“你是第一次做,我是第一次见。怎么个吃法?”
胡雪岩一面说,一面走过去看。中间是个空的盛鱼翅的大冰盘;另外又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盘子,盛着鱼生、榨得干干的萝卜丝、油炸过的粉丝与馓子,盐、糖、麻油、胡椒之类的佐料;另有一碟切得其细如发的绿色丝子,他可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了。
“是橘树叶子,当香料用的。”七姑奶奶说,“要切得细,费了我好大的工夫。”
这样一个豪放不拘细节的“女张飞”,能静下心来花这样的细功夫,让胡雪岩颇为惊异,同时也相当感动,不由得就说了声:“真难为你!”
“先不要恭维我,尝了味道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