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八章(第6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既如此,”龚振麟看看客人,又看看儿子,“之棠,你的身材跟裘老伯相仿,取一件你的皮袍子来,伺候裘老伯替换。”

裘丰言心想,穿着官服喝酒也嫌拘束,就不作假客气,等龚之棠叫个丫头把皮袍子取了来便随即换上。这是件俗称“萝卜丝”的新羊皮袍,极轻极暖,刚刚合身。

未摆酒,先设茶。福建的武夷茶,器具精洁,烹制得恰到好处。裘丰言是随遇而安的性格,跟点头之交的龚振麟虽是初次交往,却像熟客一样,一面品茗,一面鉴赏茶具,显得极其舒适随便。而龚振麟父子也是故意不谈正事,只全力周旋着,想在片刻之间结成“深交”。

品茗未毕,只见龚家两个听差抬进一坛酒来,龚振麟便说:“老兄对此道是大行家,请过来看看。”

裘丰言见此光景,意料必是一坛名贵的佳酿,便欣然离座,跟龚振麟一起走到廊下。只见那是一坛二十五斤的花雕,坛子上的彩画已经非常黯淡,泥头尘封变成灰色,隐约现得有字。拂尘一看,上面写着:道光十三年嘉平月造。

“是的,在我手里也有五六年了。一共是两坛,前年家母七十整寿,开了一坛,这一坛是‘樽因吾辈到时开’!”

裘丰言自然感动,长揖致谢。但他心里有些不安:这番隆情厚意,不在胡、嵇估计之中,以后投桃报李,倒下不了辣手了。

就在这沉吟之际,龚家听差已经将泥头揭开,取下封口的竹箸说:“裘老爷,你倒看一看!”

探头一看,坛口正好有光直射,只见一坛酒剩了一半,而且满长着白毛。这就证明了这确是极陈的陈酒。裘丰言果然是内行,点点头说:“是这样子的。”

于是,龚家听差拿个铜勺,极小心地撇净了白花,然后又极小心地把酒倒在一个绿瓷大坛中。留下沉淀的不要,又开了十斤一坛的新酒,注入瓷坛,顿时糟香扑鼻。裘丰言不自觉地在喉间咽下一口口水。

回屋入座,但见龚家的福建菜比王有龄家的更讲究。裘丰言得其所哉,在他们父子双双相劝之下,一连就干了三杯,顿觉胸膈之间,春意拂拂而生,通身都舒泰了。

等小龚还要劝干第四杯时,裘丰言不肯。“这酒上口淡,后劲足,不宜喝得过猛。”他说,“喝醉了不好!”

“老伯太谦虚了!无论如何再干一杯。先干为敬。”说着龚之棠“啯、啯”地一口气喝干了酒,侧杯向客人一照。

裘丰言也只好照干不误。自然,他的意思龚家父子明白,是要趁未醉之前,先谈正事。事实上也确是到了开谈的时候了。

“昨天我上院,听抚台谈起,老兄有个说帖,”龚振麟闲闲提起,“抚台嘉赏不已!说如今官场中,像老兄这样的热心又能干的人,真正是凤毛麟角了。”

“那是抚台谬奖。”裘丰言从容答道,“抚台是肯做事的人,不然,我也不肯冒昧。”

“是啊!抚台总算是有魄力的。不过做事也很难,像这趟买的洋枪,是京里的大来头。不晓得那普鲁士人具何手眼,力量居然达得到大军机,价钱当然就不同了,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抚台把这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委了我,好不容易才磨到这个价钱。我做了恶人,外面还有人说闲话,变得里外不是人。这份委屈,别人不知道,你老兄一定体谅!”

裘丰言心想,他拿大帽子压下来,也不知是真是假,此时犯不着去硬顶。好在胡雪岩已授以四字妙诀:不置可否!

于是他点点头答了一个字:“哦!”连这大军机是谁都不问。

“我现在要请教老兄,你说帖中所说的英商,是不是哈德逊?”

这不能不答:“是的。”

“这就有点奇怪了!”龚振麟看看他的儿子说,“不是哈德逊回国了?”

这话是说给裘丰言听的。他一听大惊,心想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胡雪岩本事再大,也不会想到哈德逊已不在中国。这一下,谎话全盘拆穿,岂不大伤脑筋?

“这怕是张冠李戴了!”他这样接口,“洋人同名同姓的甚多,大概是另外一个洋商哈德逊。至于我,这趟倒没有跟哈德逊碰头,是一个‘康白度’的来头。”

“康白度”是译音。洋人雇用中国人作总管,代为接洽买卖,就叫“康白度”,是个极漂亮的“文明辙儿”。龚家父子听他也懂这个,不觉肃然起敬。

“也许是的。”龚之棠到底年纪轻,说话比较老实,“是那个普鲁士人,同行相妒,故意这么说的。”

“对了!”龚振麟转脸跟裘丰言解释,“跟现在这个洋人议价的时候,我自然要拿哈德逊来作比,想杀他的价。如果他肯跟哈德逊的出价一样,那么,既买了上头的面子,公事上也有了交代。其中唯一的顾虑,是胡雪翁费心费力,介绍了一个哈德逊来,照规矩,应该让他优先,现在机会给了别人,说起来道理上是不对的。不过,军机上的来头不能不买账,事出无奈,所以我曾经跟抚台特为提到。抚台当时就说,胡某人深明大义,最肯体谅人,这一次虽有点对不起他,将来还有别的机会补报。军兴之际,采买军火的案子很多,下一次一定调剂他。又说:胡某人的买卖很多,或许别样案子,也可以作成他的生意,总而言之,不必争在一时。”

龚振麟长篇大套,从容细叙。裘丰言则酒在口中,事在心里,只字不遗地听着。他一面听,一面想,原是想跟洋商讲价,结果扯到胡雪岩身上。这篇文章做得离题了!黄抚台是否说过那些话,莫可究诘,但意在安抚胡雪岩,则意思极明。自己不便有所表示,依然只能守住“不置可否”的宗旨,唯唯称是而已!

“所以我现在又要请教,老兄所认识的这个哈德逊,与胡雪岩上次买枪的卖主哈德逊,可是一个人?”

这句话是无可闪避的,裘丰言觉得承认比不承认好,所以点点头说:“是的!”

“那么上次卖三十两银子一支,此刻何以又跌价了呢?”

“上次是我们向他买,这次是他自己来兜生意,当然不能居奇。”裘丰言自觉这话答得极好,一得意之下,索性放他一把野火,“再说句实话,我还可以杀他个三五两银子!”

“喔,喔!”龚振麟一直显得很从容,听到这一句,便有些穷于应付的模样了。

龚振麟大概也发觉到自己的神态,这落入裘丰言眼中不是一件好事。所以他极力振作起来,恢复原来的从容,喝口酒说道:“我有句不中听的话,不能不说与老兄听。哈德逊的货色,并不见得好,炮局曾拿老兄上次押运回来的洋枪试放过,准头不好。不知道这一次哈德逊来兜销的货色,是不是跟上次的一样?”

“这反而有点不大合龙了。”龚振麟说,“那批货色除他,别人是买不到的。”

不妙!裘丰言心想,这样谈下去,马脚尽露,再有好戏也唱不下去了。

于是他不答这话,单刀直入地问:“我要请教贤乔梓,那个普鲁士人在不在这里?好不好我当面跟他谈一谈?”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