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7页)
这是裘丰言的缓兵之计,用意是不想跟龚家父子多谈,哪知龚振麟却认为他真的想跟洋人见面盘问,心里有些着慌。因为其中有许多花样,见洋人一谈,西洋镜就都拆穿了。
于是他这样答道:“洋人此刻在上海。老兄有何见教,不妨跟我说了,我一定转达。”
裘丰言多喝了几杯酒,大声说道:“我想问问他,凭什么开价这么高!”
这语气和声音,咄咄逼人,龚振麟不觉脸色微变。“刚才已经跟老兄说过了,有京里的大来头,此间办事甚难。”他用情商的口吻说,“凡事总求老兄和胡雪翁体谅。”
说到这话,便无可再谈。裘丰言既不便应承,亦不便拒绝,只点点头说:“老兄的意思,我知道了。”
局面变得有些僵。龚振麟当然不便硬逼,非要裘丰言打消本意收回说帖不可,唯有尽主人的情意,殷殷酬劝,希望裘丰言能够欢饮而归。
一顿酒吃了四个钟头,裘丰言带着八分酒意到了嵇家。胡雪岩正好在那里,听他细谈经过,不免有意外之感。
“原来是京里大军机的来头,怪不得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做!大哥,”胡雪岩问嵇鹤龄,“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官场中的情形,嵇鹤龄自然比胡雪岩了解得多。“不见得是大来头,是顶大帽子。”他说,“你先不要让他给压倒了!”
“对!”裘丰言也说,“我就不大相信,堂堂军机大臣,会替洋商介绍买卖。”
“再退一步说,就算有大来头,也不能这么乱来!他有大来头,我们也有对付的办法,不过那一来是真刀真枪地干了!”
“怎么呢?大哥你有啥办法?”
“最直截了当的是,托御史参他一本,看他还敢说什么大来头不敢。”
这是极狠的一着。只要言官有这么个折子,即令黄宗汉有京里的照应可以无事,至少那桩买卖是一定可以打消的。但这一来就结成了不可解的冤家,只要黄宗汉在浙江一天,就有一天的麻烦,而且必然连累王有龄在浙江也无法混了。
当然,嵇鹤龄也不过这样说说,聊且快意而已。反倒是裘丰言由此触机,出了个极妙的“点子”。
“我想我们可以这么做,‘只拉弓,不放箭’。托个人去问一问,就说有这么一回事,不知其详,可否见告。看龚振麟怎么说。”
“自然是托出一位‘都老爷’来。”
这一说嵇、胡二人都明白了。所谓“只拉弓,不放箭”,就是做出预备查究其事的姿态,叫龚振麟和黄宗汉心里害怕,自然便有确切的表示。
“好是好!但哪里去寻这么一位都老爷?从京里写信来问,缓不济急。”
裘丰言当然是有这么一个人在,才说那样的话。有个监察御史姓谢,请假回籍葬亲,假期已满,只等一开了年便要动身。这位谢都老爷是裘丰言的文酒之友,感情极好,一托无有不成之理。
“你看怎么样?”嵇鹤龄向胡雪岩说,“我是不服龚家父子的气,肆无忌惮,竟似看准了没有人敢说话似的。”
“我不是怄这个闲气,也不想在这上头赚一笔。只是我现在正跟洋人打交道,面子有关。”
嵇鹤龄懂胡雪岩的意思,心里在想:能把抚台作主的已有成议的买卖推翻,另找洋商,这消息传到夷场上去,足以大大地增加胡雪岩的声势;但另一方面,无疑地,黄宗汉和龚家父子都会不快;所以此事不干则已,一干就必定结了冤家。
“我想这样子,”胡雪岩在这片刻间,打定了主意,“这件事做还是做。有好处归老裘,一则他出的力多;二则也替他弄几文养老,或者加捐个实缺的‘大花样’,也会过一过官瘾。只是将来事情要做得和平。”
“再和平也不行!”嵇鹤龄说,“你从人家口去夺食,岂能无怨!”
“这我当然想到,”胡雪岩说,“光棍不断财路,我们这票生意倘能做成功,除了老裘得一份,龚家父子和黄抚台的好处,当然也要替他们顾到。”
“这还差不多!”
事情就此谈定局。实际上这等于是裘丰言的事,所以由他去奔走,胡雪岩只是忙自己的事。由于有尤五的帮忙和古应春的手腕,上海方面的情形相当顺利,杭州方面亦都“摆平”。到了腊月二十,几乎诸事就绪,可以腾出工夫来忙过年了。
就在送灶的那一天,裘丰言兴冲冲地到阜康来看胡雪岩。他带来一个好消息,说龚振麟已经跟他开诚布公谈过,那笔洋枪生意,预备双方合作。
龚振麟提出来的办法是,这一批洋枪分做两张合同,划出五千支由哈德逊承售,也就是裘丰言经手;抚台衙门每支拿二两银子作开销,此外都是裘丰言的好处。
胡雪岩算了一下,原来每支枪有十二两银子的虚头,如今只取了一个零数。换句话说,让出五千支就是损失了五万两银子。这不是笔小数,龚振麟岂甘拱手让人?只是为势所迫,不能不忍痛牺牲,心里当然记着仇恨。以后俟机报复,自己要替裘丰言挡灾,未免太划不来。
当然,既上了这个说帖,龚振麟不能不敷衍。他自己吃肉,别人喝汤,应该不会介意,但照现在这样,变成剜了他的心头肉,那就太过分了。可当初已经说过,有好处都归裘丰言,那么如今替龚振麟的利益着想,便又是剜裘丰言的心头肉,怕他会不高兴。这样想,胡雪岩左右为难,觉得这件事做得太轻率了。
“老裘,”胡雪岩试探着说,“恭喜你发笔财!”
“那都是你挑我的。”裘丰言答道,“这笔好处,当然大家有份,将来听你分派。”
这个表示,使得胡雪岩很受安慰。只要裘丰言未曾存着“吃独食”的打算,事情就好办了。
“我跟鹤龄决不要!不过,老裘,钱要拿得舒服,烫手的钱不能用。哈德逊的这张合同,大有研究。”胡雪岩想了一下问道,“说实话,老裘,你想用多少钱?”
这话使人很难回答,裘丰言不解所谓,也不知道能用多少钱,唯有这样答道:“我说过,归你分派,你给我多少,就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