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3页)
于是就借嵇鹤龄的地方,由瑞云设炉置酒,叫人去请裘丰言。时已深夜,天气已冷,裘丰言黄昏时分喝得醺醺然,早已上了床,但听说嵇、胡二人请他围炉消夜,立刻披衣起床,冒着凛冽的西北风,兴冲冲地赶到嵇家。
一进门他就把“寒夜客来茶当酒”这句诗改了一下,朗然而吟:“寒夜客来酒当茶!”
不但嵇鹤龄和胡雪岩相视莞尔,连隔室的瑞云都笑了。只见小丫头把门帘一掀,瑞云一手提个酒瓶,一手提把酒壶,扬一扬笑道:“裘老爷,有的是酒,中国酒、外国酒都有,你尽管喝!”
“多谢如嫂夫人!”裘丰言兜头一揖,然后接过一瓶白兰地,拔开塞头,先就嘴对嘴喝了一口。
这一下惹得瑞云又笑。“裘老爷喝酒倒省事,”她说,“用不着备菜!”
“这话在别处可以这么说,在府上我就不肯这么说了。”
“为什么呢?”
“说了是我的损失。说句不怕人见笑的话,我这几天想吃府上的响螺跟红糟鸡,想得流涎不止。”
“那真正是裘老爷的口福,今天正好有这两样东西。”瑞云笑道,“不过,不好意思拿出来待客,因为吃残了!”
“怕什么,怕什么!来到府上,我就像回到舍下,没有说嫌自己家里的东西吃残的。”
于是瑞云将现成的菜办了一个火锅,摆四只碟子为他们主客三人消夜。嵇鹤龄一面劝酒,一面为裘丰言讲那张购枪合同的毛病。他虽未提到胡雪岩,且有了几分酒意,但一向与胡雪岩交好的裘丰言却很替他不平。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件事非得好好评理不可。”
“少安毋躁!”嵇鹤龄拉着他的手说,“今天请你来就是要跟你商量个打抱不平的办法。毛病捉住了,但‘没有金刚钻,不揽碎瓷器’,龚家父子也不是好相与的人,这件事还得平心静气来谈。”
“好,好!”裘丰言喝口酒,夹块红糟鸡放在口中咀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有你们两位在,没有我的主意,你们商量,我喝着酒听。”
嵇胡两人对看一眼,都觉得老实人也不易对付。他们原先有过约定,预备一搭一档,旁敲侧击,让裘丰言自告奋勇。但现在裘丰言是“唯君所命”的态度,他们说话就不能再绕圈子,否则便显得不够朋友。因此二人反觉得为难。
当然,还是得嵇鹤龄开口,他想了一下看着胡雪岩说:“做倒有个做法,比较厉害,不过盘马弯弓,不能收立竿见影之效。”
“不管它!你先说你的。”
“我想,老裘办过一回提运洋枪的差使,也可以说是内行,不妨上他一个说帖,就说有英商接头,愿意卖枪给浙江,条件完全跟他们一样,就是价钱便宜,每支只要二十五两银子。看他们怎么说?”
“此计大妙!”说不开口的裘丰言,到底忍不住开口,“有此说帖,黄抚台就不能包庇了,不然言官参上一本,朝廷派大员密查,我来出头,看他如何搪塞?”
“不至于到此地步。这个说帖一上,龚家父子一定会来找你说话,那时就有得谈了。”嵇鹤龄转眼看着胡雪岩说,“有好处也在年后。”
裘丰言不明用意,接口又说:“年后就年后,反正不多几天就过年了。”
嵇鹤龄听得这话,慢慢抬眼看着胡雪岩——是征询及催促的眼色,意思是让他对裘丰言有所表白。
胡雪岩会意,但不想说破真意,因为这对裘丰言无用。此人样样都好,就是办到正事,头绪不能太多,跟他说了他也许反嫌麻烦,答一句:“长话短说,我记不住那么多!”岂不是自己找钉子碰?
因此,胡雪岩只这样说:“不管什么时候收效,这件事对老裘有益无害,我看先上了说帖再作道理。”
“那也好。”嵇鹤龄转脸问道,“老裘,你看怎么样?”
“除却酒杯莫问我!”醉眼迷离的裘丰言,答了这样一句诗样的话,一只手又去抓酒瓶。
“你不能喝了!”嵇鹤龄夺住他的手,“要办正事就不能喝醉。等办完了事,我让你带一瓶回去。”
裘丰言恋恋不舍地松了手。瑞云在隔室很见机,立刻进来收拾残肴剩酒,另外端来一锅“烧鸭壳子”熬的粥,四样吃粥小菜。裘丰言就着象牙色的“冬腌菜”,连吃三碗。“好舒服!”他摸着肚子说,“酒醉饭饱,该办正事了。是不是拟说帖?”
“对了!”嵇鹤龄问道,“你还能动笔不能?”
“有何不能,‘太白斗酒诗百篇’,何况平铺直叙一说帖?”
“那好!你先喝着茶,抽两袋烟休息。我跟雪岩商量一下。”
于是两个人移坐窗前,悄悄地商议,因为有些话不便当着裘丰言说。首先就要考虑他个人的利害。
“这个说帖一上,黄抚台自然把裘丰言恨得牙痒,将来或许会有吃亏的时候,我们做朋友的,不能不替他想到。”
“这当然要顾虑。不过,大哥,我跟你的看法有点两样,黄抚台这个人,向来敬酒不吃吃罚酒,说不定这一来反倒对老裘另眼相看。”
嵇鹤龄想了想说:“这一层暂且不管,只是这个说帖,要弄得像真的一样才好。”
“本来就要有这个打算。真的这笔生意能够拿过来,二十五两银子一支一定可以买得到,而且包定有钱赚。”
等这一点弄明白了,说帖便不难拟。移砚向灯,他们两个人斟酌着一条一条地说,裘丰言便一条一条地写。写完再从头斟酌,作成定稿,说好由裘丰言找人去分缮三份,一份送抚台,一份送藩台。这件事明天上午就得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