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5页)
“我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胡雪岩顺口掩饰着,“刚才谈到什么地方了?”
阿珠倒又不关心他太太的爱好了,咬着嘴唇,微垂着眼,死瞪住他看。
“我要说你了,”胡雪岩笑道,“莫非你也变了哑巴?”
“我也忽然想起一桩事,我要看你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
“你以为我说有要紧事是骗你?”
“不是什么骗我,你在打主意要走了!”
“你的心思真多。不过,”胡雪岩望着窗外,“天快黑了,这地方上岸不便,而且看样子要下雨。我说句实话,你不说我倒记不起,你一说正好提醒我,我该走了。”
阿珠心里十分生气,明明早就想走了,还要说便宜话,于是转身向外,故意拉长了声音喊船伙计:“阿四——搭跳板——送客!”
“还早呢!”她娘马上应声,“胡老爷再坐一歇。”
“不要留他!天黑了,要下雨了,路上不好走,等下滑一跤,都怪你!”
明明负气,偏是呖呖莺声,入耳只觉好听有趣。胡雪岩无论如何忍不下心来说要走,笑笑答道:“我不走,是阿珠在赶我。”
“阿珠又没规矩了。胡老爷,你不要理她!等我收拾桌子泡茶来你吃。”
等收拾了桌子,重新泡上一碗上品龙井新茶来,天气果然变了,船篷上滴滴答答响起了雨声。
“黄梅天,说晴就晴,一下工夫,天又好了。”
阿珠的娘说这话的用意,胡雪岩当然知道,是唯恐他要走,或者虽不走而记挂着天黑雨滑,道路泥泞,不能安心坐下来。他向来不肯让人有这种悬揣不安的感觉,心想既来之则安之,真的要走,哪怕三更半夜,天上下冰雹、总也得想出办法来脱身,那就不如放大方些。
于是他说:“随它下好了,反正不好走就不好走,你们船上我又不是没有住过。”
这一说,她们母女俩脸上的神色,立刻就都不同了。“是啊!”阿珠的娘说,“明天一早走也一样。”
“不过我今天晚上实在有件要紧事。也罢,”他慨然说道,“我写封信,请你们那位伙计,替我送一送。”
“好的!”阿珠的娘要吩咐她女儿去取笔砚,谁知阿珠的心思来得快,早就在动手了。
打开柜子取出一个红木盘,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原是为客人预备的,只是久已不用,砚墨尘封。阿珠抹一抹干净,随手伸出春葱样的一只指头,在自己的茶碗里蘸了几滴水珠,注入砚中,替他磨墨。
她磨墨,他在腹中打草稿。此是胡雪岩的一短,几句话想了好半天,把张信纸在桌上抹了又抹,取支笔在砚台中舐了又舐,才算想停当。
信是写给刘庆生的,请他去通知自己家里,只说:今夜因为王有龄有要紧公事,要彻夜会商,不能回家。其实这么两句话,叫船伙计阿四到自己家去送个口信,反倒简便,只是胡雪岩怕阿四去了,会泄漏自己的行踪,所以特意转这样一道手。
办了这件事,胡雪岩就轻松了,但阿珠看在眼里,却又不免猜疑:胡雪岩怕是个怕老婆的人?转念又想,这正是胡雪岩的好处,换了那些浪**子弟,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把太太丢在家,独守空房,哪怕提心吊胆,一夜坐等,也不会放在他心上。
“好了!”他喝着茶说,“有事,你就谈吧!”
明明有终身大事要谈,说破了,阿珠反倒不愿。“你这个人!”她说,“一定要有事谈,才留你在这里么?”
“就是闲谈,总也要有件事。”胡雪岩问道,“阿珠,你在湖州住过几年?”
“那怎么说得出?来来去去,算不清楚了。”
“湖州地方你总很熟是不是?”
“当然不会陌生。不过也不是顶熟。”阿珠又说,“你问它做什么?”
“王大老爷放了湖州府,我总要打听打听那里的情形。”
“我倒问你。”阿珠忽然很注意地,“你是不是也要到湖州去做官?”
这话让胡雪岩很难回答,想了一会儿答道:“湖州我是要常去的。不过,至多是半官半商。”
“怎么叫‘半官半商’?又做官又做生意?”阿珠心中灵光一闪,就像黑夜里在荒野中迷路,忽然一道闪电,恰好让她辨清了方向,不由得精神大振,急急问道,“你要到湖州做啥生意?是不是开钱庄?”
“不是开钱庄。”胡雪岩答说,“我想做丝生意。”
“这就一定要到湖州去!”阿珠很高兴,也很骄傲地说,“我们湖州的丝,天下第一!”
“是啊!因为天下第一,所以外国人也要来买。”
阿珠说的“天下”,是照多少年来传统的定义,四海之内,就是天下。胡雪岩到过上海,晓得了西洋的情形,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所以他口中的天下,跟阿珠所想的不同。
“原来你买了丝要去‘销洋庄’!”阿珠说道,“销洋庄的丝,一直都是广帮客人的生意。”
“别人好做,我也好做。”胡雪岩笑道,“阿珠,看样子,你倒不外行。”
“当然啰,”她扬着脸,把腰一挺,以致一个丰满的胸部鼓了起来,显得很神气地,“你想想,我是什么地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