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4页)
“在你面前当然不会。”阿珠的娘说,“在我面前,不晓得提过多少回了,无缘无故就会扯到姓胡的头上,这一趟到上海的客人,不是很刮皮吗?阿珠背后说起来,总是‘人家胡老爷不像他’‘人家胡老爷才是好客人’,你听听!”
“那么,你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呢?”
“我也想穿了,只要小两口感情好,做大做小也就不管它了!不过,”她娘换了种敬重丈夫的语气,“这总要做老子的作主。”
“也由不得我作主。我老早说过,照我的意思,最好挑个老实的,一夫一妻,苦就苦一点。只是你不肯,她不愿。那就你们娘儿俩自己去商量好了。”
“女儿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不要推出不管。”阿珠的娘说,“你也去打听打听,到底胡老爷住在哪里,信和的张老板一定晓得,你去问他!”
“问到了做什么?你要去看他?”
“一则看他,二则看他太太,如果是只雌老虎,那就叫阿珠死了这条心吧!”
这是十天前的话,果然寻着了“胡老爷”,而且一请就来。就不知道她娘看见了胡太太没有,为人如何,阿珠心里这样在转着念头。
唉!她自己对自己不满,这样容易明白的事,何以好久都猜不透?只要到了胡家,自然见着了胡太太,如果胡太太真个是只“雌老虎”,从娘那里先就死了心,决不肯承揽这笔短途的生意,更不会待他这样子的殷勤亲热。照此看来,娘不但见着了胡太太,而且看得胡太太十分贤惠,有气量,将来女儿嫁过去,有把握不会吃亏受气,所以今天完全是像“毛脚女婿”上门一般待他。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为何自己思前想后一直想不通?
这下倒是想通了,但刚有些定下来的心,却越发乱了。
“阿珠啊!”她听得她娘在喊,“来把汤端了去!”
这一叫使得阿珠大窘,自己摸一摸脸,简直烫手,料想脸色一定红得像岸上的榴花一样。但不答应也不行,便高声先答一句:“来了!”
“快来啊!汤要冷了。”
万般无奈,只好这样答道:“娘,你自己端一端,我手上不空。”
“你在做啥?”
什么也不做,只像一碗热汤一样,摆在那里,等自己的脸冷下来。她又用凉水洗了一把脸,脱去软缎背心,刚解衣钮,听得一声门响,吓一大跳,赶紧双手抱胸,掩住衣襟。
“走进来也不说一声!”她埋怨她娘,“吓得我魂灵都出窍了。”
“你也是,这时候擦什么身?”她娘催她,“快点!你也来帮着招呼招呼。”
这一下妙极,“手上不空”的原因也有了,脸上的颜色也遮掩了。阿珠大为得意,把手巾一丢,扣好衣钮,拿下摆抹一抹平,重新走到了前舱。
胡雪岩已经在吃饭了,一碗刚刚吃完,她伸手去接饭碗,他摇摇头说:“吃得太饱了!”
“那么你多吃点汤。这碗三丝莼菜汤,是我娘的拿手菜。”
“没有一样不拿手,请王大老爷那天,大致就照这个样子,再添两个炒菜,弄只汽锅鸡。”
“什么叫汽锅鸡?”阿珠笑道,“江西人补碗,‘叽咕叽’!”
胡雪岩忍不住笑了,笑停了说:“原来你也有不晓得的菜!汽锅鸡是云南菜。王大老爷是福建人,生长在云南,所以喜欢云南口味。汽锅鸡我也是在他家头一回吃,做法我也学会了,等下我再传授给你娘。”
“不要,不要,你教我好了。”阿珠往后看了看,“不要给我娘晓得。”
“咦!这为啥?”
“我娘总说我笨手笨脚,没有一样菜烧得入味的。我现在也要学一样她不会的,只怕见都没有见过,那就尽由得我说了。”
“好,我教你!”胡雪岩把汽锅鸡的做法传授了她。
“这并不难嘛!”
“本就不难,只是那只锅不容易找,我送你一个。”胡雪岩又说,“我倒要尝一尝你这个徒弟的手艺,看比我另外一个徒弟是好是坏?”
“另外一个徒弟是哪个?”
胡雪岩笑笑不响。阿珠也猜到了是谁,心里顿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有些不舒服,但又不能不开心。
她又想,不问下去倒显得自己有什么忌讳似的,十分不妥,于是问道:“是胡太太?”
“当然是她。”
“胡太太的这样菜,一定做得道地。”
“也不见得。”胡雪岩说,“她不大会做菜,也不大喜欢下厨房。”
“那么喜欢什么呢?”
胡雪岩有些猜到,她是在打听他太太的性情,因而想到她娘那天也可能借送食物为名,特意来观望风色。如果自己的猜想不错,只怕今天就要有个了断。
这是个难题,在自己这方面来说,对于阿珠的态度,根本还未到可以作最后决定的时候,那就得想个什么好办法来搪塞,既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又要不伤阿珠的感情。
“咦!怎么了,忽然变哑巴了?”阿珠见他久久不语,这样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