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7页)
胡雪岩又把张胖子也邀在一起,加上庶务、厨子、听差、上上下下一共十个人,雇了两只“无锡快”,随带大批准备送人的土产,从杭州城内第一座大桥“万安桥”下船,解缆出关,沿运河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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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是三月天气,两岸平畴,绿油油的桑林,黄澄澄的菜花,深红浅绛的桃李,织成一幅锦绣平原。王有龄诗兴大发,倚舷闲眺,吟哦不绝。但别的人不像他那么有雅兴,周、吴两委员,加上胡雪岩、张胖子正好凑成一桌麻将。
胡雪岩早有准备的,打开箱子,取出簇新的一副竹背牙牌、极精致的一副筹码,叫船家的女儿阿珠来铺好桌子,分好筹码。雪白的牙牌,两面茶几,摆上果碟,泡上好茶,然后叫船家停一停船,搭上跳板,把周、吴两委员请了过来。
一看这场面,两人都是高兴得不得了。“有趣,有趣!”周委员笑着说道,“跟我们这位胡大哥在一起,实在有劲道。”
“闲话少说,”吴委员更性急,“快坐下来。怎么打法?”
于是四个人坐下来扳了位,张胖子提议:一百两银子一底的“幺半”,二十和底,三百和满贯;若自摸一副“辣子”,三十两一家,便有九十两进账。
“太大了!”周委员说,“自己人小玩玩,打个对折吧!”
“对,对,打对折。”吴委员也说,“我只带了三十两银子,不够输的。”
“不要紧,不要紧!有钱庄的人在这里,两位怕什么?”胡雪岩一面说,一面给张胖子递了个眼色。
张胖子会意了,从身上摸出一沓银票来,取了两张一百两的放在周、吴二人面前,笑着说道:“我先垫本,赢了我提一成。”
“输了呢?”吴委员问。
“输了?”胡雪岩说,“等赢了再还。”
这是有赢无输的牌,周、吴二人越发高兴。心里痛快,牌风也顺了,加以明慧可人的阿珠,一遍遍毛巾把子,一道道点心送了上来,这场牌打得实在舒服。
四圈打完,坐在胡雪岩下家的周委员一家大赢,吴委员也还不错,输的是张胖子和胡雪岩,两个人的牌品都好,依旧笑嘻嘻地毫不在乎。
等扳了位,吴委员的牌风又上去了,因为这四圈恰好是他坐在胡雪岩的下家。再下一家是周委员,吴委员只顾自己做大牌,张子出得松,所以周委员也还好,氽出去有限。
八圈打完,船已泊岸,天也快黑了,自然歇手。算一算筹码,吴委员赢了一底半,周委员赢了一底,张胖子没有什么输赢,但有他们两家一成的贴补,也变成了赢家,只有胡雪岩一个人大输,连头钱在内,成了“四吃一”。
“摆着,摆着!”周委员很大方地说,“明天再打再算!”
“赌钱赌个现!”胡雪岩说了句杭州的谚语,“而况是第一次,来,来兑筹码,兑筹码!”
胡雪岩开“枕头箱”取出银票,一一照付,零数用现银子补足,只看他也不怎么细算,三把两把一抓,分配停当,各人自己再数一数,丝毫不差。
吴委员大为倾服,跷起大拇指赞道:“雪岩兄,‘度支才也’!”
吴委员肚子里有些墨水,这句引自《新唐书》,唐明皇欣赏杨国忠替他管赌账管得清楚的褒语。胡雪岩听不懂,但他懂得藏拙,料想是句好话,只报以感谢的一笑,不多说什么。
阿珠正帮着她娘在船梢上做菜,听得招呼,娇滴滴答应一声:“来了!”接着便出现在船门口。她系一条青竹布围裙,一面擦着手,一面憨憨地笑着,一根乌油油的长辫子从肩上斜甩了过来,衬着她那张红白分明的鹅蛋脸,那番风韵,着实撩人。
胡雪岩眼尖,眼角已瞟见周、吴二人盯着阿珠不放的神情,心里立刻又有了盘算:“来,阿珠,四两银子的头钱。”他说,“交给你娘!”
“谢谢胡老爷!”阿珠福了福。
“你谢错人了!要谢周老爷、吴老爷。喏!”他拈起一张银票,招一招手,等阿珠走近桌子,他才低声又说,“头钱不止四两。周老爷、吴老爷格外有赏,补足二十两银子,是你的私房钱。”
这一说,阿珠的双眼张得更大了,惊喜地不知所措。张胖子便笑道:“阿珠!周老爷、吴老爷替你办嫁妆。还不快道谢!”
“张老爷最喜欢说笑话!”阿珠红云满面,旋即垂着眼替周、吴二人请安。
“这倒不能不意思意思了!”吴委员向周委员说。于是每人又赏了十两。在阿珠,自出娘胎,何曾有过这么多钱?只看她道谢又道谢,站起身来晃**着长辫子,碎步走向船梢,然后便是又喘又笑在说话的声音,想来是把这桩得意的快事在告诉她娘。
大家都听得十分有趣,相视微笑。就这时听得外面在搭跳板,接着是船家招呼:“王大老爷走好!”
王有龄过船来了,大家一齐起身迎接,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张信笺,兴冲冲地走了进来,笑着问周、吴二人:“胜败如何?”
属官听上司提起赌钱的事,未免不好意思,周委员红着脸答道:“托大人的福!”
“好,好!”王有龄指着张胖子说,“想来是张老哥输了,钱庄大老板输几个不在乎。”
“理当报效,理当报效。”
说笑了一会儿,阿珠来摆桌子开饭。“无锡快”上的“船菜”是有名的,这天又特别巴结,自然更精致了。
除此以外,各人都还带得有“路菜”,桌子上摆不下,另外端两张茶几来摆。胡雪岩早关照庶务多带陈年“竹叶青”,此时开了一坛,烫得恰到好处,斟在杯子里,糟香四溢,连一向不善饮的周委员,都忍不住想来一杯。
这样的场合,再有活色生香的阿珠侍席,应该是淳于髡所说的“饮可八斗”的境界,无奈有王有龄在座,大家便都拘束了。他谈话的对象也只是一个吴委员,这天下午倚舷平眺,做了四首七绝,题名《春望》,十分得意,此时兴高采烈地跟吴委员谈论,什么“这个字不响”“那个字该用去声”。大家听不大懂,也没有兴致去听,但礼貌上又非装得很喜欢听不可的样子,以至于变成喝闷酒,嘉肴醇醪,淡而无味。可餐的秀色,亦平白地糟蹋了,真是耳朵受罪,还连带了眼睛受屈!
王有龄倒是酒酣耳热,谈得正痛快,所以对胡雪岩的暗示,起初还不能领会,看一看大家的神态,再细一想,方始明白,心头随即浮起歉意。
“我的酒差不多了!”他也很机警,“你们慢慢喝。”
于是王有龄叫阿珠盛了小半碗饭,吃完离席。胡雪岩知道他的酒不曾够,特地关照船家,另外备四个碟子,烫一斤酒送到前面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