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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经习惯于预知未来,保罗想,然而,此时此地,却只能看见一片空白,他们都变成了瞎子……就连我也一样。他极力体会时间之风,去感受那即将到来的骚乱,去领略集中在此时此地的风暴中心。如今,就连最细微的罅隙也全都合拢了。他知道,这里面隐藏着尚未成形的圣战;这里面就是他一度引为自己可怕使命的种族意识;这里面包含着足够的理由,足以生出魁萨茨·哈德拉克,或天外之音,或贝尼·杰瑟里特育种计划的终结者。人类自觉地感应到了自身种族的休眠期,意识到自身已经变得陈腐了,知道自己现在只需要经历混乱,让基因在混乱中进行混合杂交,产生出强壮的新型混合体,这样才能继续生存下去。此刻,人类的所有成员都以无意识的有机体形式独立地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正经历着一种可以超越一切藩篱的狂热。
而且,保罗看得出,自己的任何努力都将毫无用处,丝毫无法改变未来。他曾经想过完全依靠自己的意志力对抗圣战的阴影。然而,圣战还是会来的。即使没有他,他的军团也还是会愤怒地冲出厄拉科斯。他们只需要一个传奇,而他已经成为这个传奇的核心。他已经给他们指明了方向,教会了他们控制宇航公会的方法——因为宇航公会必须依赖香料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一种挫败感占据了他的心灵,他怀着沮丧的心情看着菲得-罗萨,他已经脱去破烂的军服,身上只剩下一条屏蔽场腰带。
这就是**了。保罗想,从这里开始,如拨云见日般,未来之门将重新开启,把这一切变成荣耀的开端,坚定不移地把未来引向圣战。如果我战死在这儿,他们会说我牺牲自己救赎大众,我的灵魂将领导他们继续向前;而如果我活下来了,他们就会说:穆阿迪布战无不胜。
“厄崔迪准备好了吗?”菲得-罗萨遵照古老的血海深仇决斗仪式高声叫道。
保罗决定以弗雷曼人的决斗方式来回答他:“愿你刀毁人亡!”他指着地板上的御刀,示意菲得-罗萨上前拿起刀来。
菲得-罗萨警觉地注视着保罗,迅速拾起刀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会儿,感觉了一下。他心中非常兴奋,仿佛正燃着熊熊烈火。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战斗——一场男子汉对男子汉、技巧对技巧、没有屏蔽场干扰的战斗。他可以看到,一条通往权力的康庄大道已经在他面前展开:对皇帝来说,厄崔迪公爵是位十分棘手的人物,皇帝肯定会大力嘉奖任何一个杀死这位公爵的人。奖品甚至可能就是那位傲慢的公主和一部分皇权。菲得是一个受过各种武器装备和奇谋诡计训练的哈克南人,在竞技场上经历过上千次战斗。至于这个土包子公爵,一个来自荒蛮世界的冒险家,没有可能是菲得的对手。而且,这个土包子也无从知道,他将要面对的武器可不仅仅是一把刀。
就让咱们瞧瞧你是不是百毒不侵!菲得-罗萨想。他举起御刀向保罗致敬,嘴里说:“去死吧,傻瓜。”
“我们可以开打了吗,表兄?”保罗问。他猫腰前行,眼睛盯着菲得-罗萨手中的刀。保罗伏低身子,乳白色的晶牙匕直指前方,像延展出来的手臂。
他们绕着彼此兜了一圈又一圈,赤脚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边警惕地盯着对方,一边想找出破绽来。
“你的舞跳得真好。”菲得-罗萨说。
他是个爱说话的人,保罗想,又一个弱点。当面对沉默的对手时,他就会变得不安起来。
“你做过临终忏悔了吗?”菲得-罗萨说。
保罗仍然默默地和他兜着圈子。
皇帝的随扈人员都挤着观看他们两人的决斗,老圣母也从人群的缝隙中凝神盯着他们,感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小厄崔迪把那个哈克南人称为“表兄”,这只能说明他知道他们俩有着共同的祖先。不过,这很容易理解,因为他是魁萨茨·哈德拉克。但保罗的话迫使她集中心思,开始考虑这场决斗中与她有关的唯一一件事。
对贝尼·杰瑟里特的人类育种计划而言,这可能是一次大灾难。
她也从中看出了一些保罗看到的东西:菲得-罗萨也许可以杀死对手,但绝不会是最终的胜利者。而随即而生的另一个念头几乎使她完全崩溃。贝尼·杰瑟里特人类育种计划是个极其耗时且花费巨大的项目,而他们俩就是这个项目的最终产物。如今,他俩在这次生死决斗中迎面相逢,很可能会一起送命。如果他们两人都死在这儿,那就只剩下两个选择:一个是菲得-罗萨的私生女,但她还是一个婴儿,一个未知的、不可测的因素;另一个就是厄莉娅,那个邪物。
“也许你在这个地方只能接触到异教徒的仪式,”菲得-罗萨说,“要不要皇帝的真言师为你准备后事,好送你的灵魂上路啊?”
保罗微笑着朝右边兜过去,保持着警觉,不再去想那些让人沮丧的事。这种时候需要尽量压制自己的思绪。
菲得-罗萨跳开一步,举起右手佯攻,但手上的刀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到了左手。
保罗轻松地避开菲得-罗萨的一击,注意到对手在劈出这一刀时,因为惯于使用屏蔽场而略有些动作迟缓。不过,菲得-罗萨的动作还不算很慢,并不像保罗见过的其他依赖屏蔽场的人。他觉得,菲得-罗萨以前肯定跟没有屏蔽场的敌人交过手。
“厄崔迪人是不是只会瞎跑,却不敢停下来堂堂正正地好好打一场啊?”菲得-罗萨问道。
保罗一言不发地重新开始兜圈子。他突然回忆起艾达荷的话来。那是很久以前在卡拉丹的训练场上,艾达荷说:“开始的时候,要花些时间来观察你的对手。这么做,也许你会失去许多速战速决的机会,但观察是赢得胜利的保证。慢慢来,直到你确信自己已经有了制胜的把握为止。”
“也许,你以为跳跳这种舞可以让你多活几分钟。”菲得-罗萨说,“那好吧。”他停下脚步,直起身来,不再跟着保罗兜圈子。
不过,保罗已经看够了,已经对菲得-罗萨有了初步的了解。这时,菲得-罗萨率先迈向左边,露出右臀,仿佛战斗腰带那小小的护甲足以保护他的整个侧面。通常只有受过屏蔽场训练、手持双刀的人,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难道……保罗踌躇起来……那根腰带并不仅仅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这个哈克南人似乎太自信了。要知道,他的对手可是指挥大军击败了萨多卡军团的人。
菲得-罗萨留意到保罗的踌躇,说:“既然知道战死在我手下是不可避免的事,那还拖什么拖?我迟早会收拾残局,行使我应有的权力。你也只能耽搁一下我前进的脚步罢了。”
如果是飞镖发射器,保罗想,那一定是个非常巧妙的机关。从腰带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有做过手脚的痕迹。
“你为什么不说话?”菲得-罗萨质问道。
保罗重新试探性地兜起圈子来,对菲得-罗萨言语之间流露出的不安报以冷冷的微笑。这表明,沉默带来的压力正在积聚中。
“你笑了,嗯?”菲得-罗萨问,话没说完便跳了起来。
保罗一心在寻找适当的战机,他以为菲得-罗萨说话的时候会稍稍停顿一下,却没料到对手突然发起进攻,因此差点儿没能避开菲得-罗萨狠狠劈下来的一刀。保罗感到刀尖划破了自己的左臂,他一言不发地强忍痛楚,心头顿时一片雪亮,意识到早些时候对手故意表现出动作迟缓的样子,其实是陷阱,完全是假象。看来,这位对手的实力在他预料之外。陷阱里的陷阱还套着陷阱。
“你们的杜菲·哈瓦特曾经指点过我一些战斗技巧,”菲得-罗萨说,“他是第一个让我流血的人。不过,那个老傻瓜没能活着看到这一切,真是太遗憾了。”
这时,保罗想起艾达荷曾经说过的话:“不要想当然,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外部因素上。只盯住战斗过程中出现的种种状况,这样你才永远不会感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