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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西卡在保罗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她看出了他的疲惫,也看出他是如何努力掩饰这种疲惫的。但她发觉自己并没有产生爱怜之心,相反,她仿佛已经无法再对儿子生出一丝感情。
杰西卡走进大厅,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地方总是无法与她记忆中的样子完全相符。这里依然是一间陌生的房间,仿佛她从未在这里散步,从未和她心爱的雷托一起从这里走过,也从未在这里面对醉酒后的邓肯·艾达荷……从来没有过……没有,没有,没有……
应该有一个词,阿达布的反义词,她想,应该有一个表示自我否定的记忆的词。
“厄莉娅在哪儿?”她问。
“在外面做任何弗雷曼乖孩子在这种时刻应该做的事。”保罗说,“杀死敌人的伤员,为收水小队标出尸体。”
“保罗!”
“你必须理解,她这样做是出自善意。”他说,“有时,善良和残忍是一致的。真奇怪,我们以前怎么会始终无法理解这种隐含的一致性?”
杰西卡瞪着她的儿子,对他身上这种深刻的变化感到极为震惊。是因为他儿子的死吗?她猜测着,然后说:“那些人在讲有关你的奇怪故事,保罗。他们说你拥有传说中的所有神力——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因为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传说?贝尼·杰瑟里特也会问出这种问题来吗?”保罗问。
“不管你现在成了什么,都是我亲手造成的,我脱不了干系。”她承认说,“但你绝不能指望我……”
“如果你有机会活亿万次,过亿万次不同的生活,你会喜欢吗?”保罗问,“还有专门为你编出来的传奇故事!想想所有那些生活阅历,还有随阅历而来的睿智。但是,睿智会冲淡爱,不是吗?而且,它会让仇恨具备新的形态。如果没有深深潜入残忍和善良的深渊,扎进它们的最深处,那么,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无情?你应该怕我,母亲,因为我就是魁萨茨·哈德拉克。”
杰西卡突然咽喉发干,干咽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从前否认你是魁萨茨·哈德拉克。”
保罗摇了摇头,说:“我再也无法否认了。”他抬起头来,望着她的眼睛:“皇帝和他的人来了。卫兵们随时可能进来报告他们抵达的消息。站到我身边来,我想好好看看他们。我未来的新娘也在他们中间。”
“保罗!”杰西卡厉声说,“不要再犯你父亲犯过的错误!”
“她是一位公主。”保罗说,“对我来说,她是通向皇位的钥匙,仅此而已。错误?我是你造就的,所以我无法感受到复仇的需要——你是这么想的吗?”
“即使报复在无辜者身上?”她一边问,一边在心里想:千万别犯我犯过的错误。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无辜者了。”保罗说。
“契妮呢?她也不是无辜者?”杰西卡朝通往官邸后半部的走廊打了个手势。
契妮沿着那条走廊进入大厅。她走在两个弗雷曼卫兵中间,却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她的兜帽和蒸馏服的帽子都甩在身后,面罩系在一边。她走路的样子看上去很虚弱,摇摇晃晃的,一路穿过大厅,来到杰西卡身边。
保罗看到她脸颊上的泪痕——她把水送给了死者。一股莫大的痛袭过他的全身。似乎只有在契妮面前,他才能体会到这种感情。
“他死了,亲爱的。”契妮说,“我们的儿子死了。”
保罗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站了起来。他伸出手,抚摩着契妮的脸,感到她的脸颊已经被眼泪浸湿了。“他是不可替代的,”保罗说,“但我们还会有其他儿子。我以友索的名义向你保证。”他把她轻轻拉到一边,向斯第尔格打了个手势。
“穆阿迪布。”斯第尔格说。
“他们从飞船那边过来了,皇帝和他的人。”保罗说,“我就站在这儿。把俘虏带到房里来,没有我的命令,让他们跟我保持十米的距离。”
“遵命,穆阿迪布。”
斯第尔格转身执行命令,保罗只听弗雷曼卫兵们充满敬畏地嘀咕着:“看见没?他全知道!没人告诉他,可他就是知道!”
现在已经能听到皇帝侍从朝这边走来的声音了,他的萨多卡卫队为了保持昂扬的斗志,一边走一边还唱着进行曲。大厅入口处传来喃喃低语声,是哥尼·哈莱克。他从卫兵面前走过,和对面的斯第尔格交谈了几句,然后来到保罗身边,眼中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我也要失去哥尼了吗?保罗问自己,就像失去斯第尔格一样——失去一位朋友,换回一个应声虫?
“他们没带任何投掷武器,”哥尼说,“我亲自检查过,可以完全肯定。”他环顾大厅四周,发现保罗已经做好了准备:“菲得-罗萨·哈克南跟他们在一起。要不要我去把他揪出来?”
“随便他吧。”
“还有几个宇航公会的人,他们要求享有特权,而且威胁说要对厄拉科斯实施禁运。我跟他们说,我会把他们的话转给你的。”
“随他们怎么威胁。”
“保罗!”杰西卡在他身后低声说,“他说的可是宇航公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