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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她发现他们的行路艰难无比,只能边走边看,随机应变。岩石间的沙坑使他们行动迟缓,风沙蚀刻的岩壁锋锐割手,面前的障碍迫使他们做出选择:从上面翻过去,还是从旁边绕过去?地形逼着他们遵循它的节奏。两人只在不得不说话的时候才开口,嗓音嘶哑,气喘吁吁。
“当心这儿——岩阶上有沙,会打滑。”
“注意头顶那块岩石,别碰着头。”
“靠着岩脊下面走,别爬上去。月亮在我们背后,月光会暴露我们的行踪,远处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到我们。”
保罗在一块山岩的拐弯处停下脚步,岩壁上有一条凸起的岩缝,他把包靠在这条狭窄的岩缝上。
杰西卡靠在他身旁,庆幸可以休息一会儿了。她听见保罗在拉蒸馏服的水管,于是也吸了一点儿自己的回收水。水有点儿咸,她不由得回忆起卡拉丹的水——高大的喷泉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水量如此之多,多得让人视而不见……她注意的只是喷泉的形状,它的倒影,或它的声音。
停下吧。她想,休息一会儿……真正的休息。
她突然想到,停步就相当于怜悯,哪怕只停一会儿。不能停步的地方不存在怜悯。
保罗从岩壁上撑起来,转身,爬过一个斜坡。杰西卡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他们滑下一道斜坡,来到一大片宽广的碎石堆中。在这个地形支离破碎的地方,他们重新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起来。
杰西卡只觉得一整夜脚下踩的都是大大小小的颗粒:巨石、豆大的砾石、剥落的石屑、豆大的沙、普通的沙、粗沙、细沙或粉末一样的沙。
沙尘粉末堵住了鼻塞,不得不把它们吹出来;豆粒大的沙和砾石在坚硬的岩面上滚来滚去,人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剥落的岩面锋利得随时可能割伤手脚。
无所不在的沙堆时时拖住他们的脚步。
保罗突然在一块岩石顶上停下,他母亲来不及收步,跌进他怀里。他扶住母亲,帮她重新站稳。
他指着左边,杰西卡顺着他的手臂望过去,看清他们正站在悬崖顶上,二百米高的悬崖下面是一片沙漠,绵延不绝,像平静的海洋。它躺在那儿,到处泛着月白色的波浪,一浪一浪的沙丘投下无数阴影,消散在弧形的沙脊下。远处,隔着灰蒙蒙的尘雾,矗立着另一处高耸的峭壁悬崖。
“沙漠开阔地。”她说。
“太宽了,穿过去不容易。”保罗说,脸上罩着过滤器,声音变得很低沉。
杰西卡左右看了看,下面除了沙什么也没有。
保罗直视前方,越过辽阔的沙丘,看着随月亮移动而不停变幻的月影。“大约三四千米宽。”他说。
“沙虫。”她说。
“肯定有。”
她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疲惫的身体上,浑身肌肉疼痛不已,连感官都变得迟钝了:“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吃点儿东西吗?”
保罗让背包滑下肩头,坐下来,靠在包上。杰西卡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撑住自己的身体,然后倒在他旁边的岩石上。坐稳之后,她感到保罗转过身去,听见他在背包里翻着什么。
“拿着。”他说。
他把两粒能量胶囊塞进她的掌心。他的手十分干燥。
她勉强从蒸馏服水管中吸了一小口水,把两粒能量胶囊吞进肚里。
“把你的水喝完。”保罗说,“常言道,要想储存水分,最好的地方就是你自己的身体。它能使你保持体力,你会更有力气。要相信你的蒸馏服。”
她服从了,一口气把储水袋中的水喝光,觉得体力稍有恢复。她想,尽管身心疲惫,但此时此刻,这儿是多么静谧祥和啊!她记得以前听游吟诗人勇士哥尼·哈莱克说过:“一口干粮和随之而来的静谧,胜过一幢充满牺牲和战争的宅邸。”
杰西卡把这句话复述给保罗听。
“的确是哥尼的话。”他说。
她注意到他的语调不同于以往,那种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在说一个已死的人。她想:可怜的哥尼也许真的已经死了。厄崔迪的军队不是战死就是被俘,要不就是像他俩一样迷失在这无水的虚无之地。
“哥尼总是能找到最适合的引语。”保罗说,“我现在仿佛就能听见他在说:‘我要让河流干涸,把大地出卖给魔鬼;我要用陌生人的手,让原野荒芜,毁灭在其中生存的一切。’”
杰西卡闭上双眼,发现自己快要被儿子悲怆的言语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过了一会儿,保罗说:“你……感觉怎样?”
她意识到他是在问她怀孕的情况,于是说:“你妹妹还要好几个月才会降生,我仍然觉得……需要有足够的体力。”
她想:怎么我跟我自己的儿子讲话还这么正式!这么生硬!对贝尼·杰瑟里特来说,这种怪异的问题,答案只能在自己内心深处找到。于是她静下心来,细细查验,找到了这种拘谨感产生的根源:我害怕自己的儿子,对他陌生的行事风格感到害怕;我害怕他所看到的未来,也害怕他以后会对我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