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混着啵2(第4页)
“不对!二秃子是熟盘儿,崔大愣是生脸儿,看玩意儿的不识,以假乱真您挣得更多。再说,即便‘均杵’有争执,大可放在明面上谈。东辞伙一笔抹,伙辞东一笔清,这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何必挖坑下套?到底是什么缘故促使您费尽心机赶他走?”
陈大侠脸都气青了,咬着后槽牙道:“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不好好干自己的买卖,算计我的事儿干吗?你管得着吗?”
“我是管不着,可这里不是牵扯人命案吗?”
“有人命又怎么了?难道你疑心崔大愣是我杀的?”
“侄儿不敢,请您老仔细想想,死的是崔大愣一人吗?短短一个月,出了三条人命啊!”
陈大侠身子一颤,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便道:“你是指……”话说一半扫了海青一眼,立刻改用“春点”说:“挑汉儿的犄角蔓儿,虎头蔓儿,汪点子,这之间有关联?[4]”
苦瓜扭身对海青道:“老乡,劳你到外面等会儿,我跟师叔有私事要谈。”
海青明白,苦瓜是怕他在场陈大侠有所顾忌,赶紧起身出去,哪知一掀帘子,三侠在外面站着。也不知这位姑娘几时回来的,正微蹙蛾眉偷听里面谈话,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海青有些尴尬,揣着手多走了几步,故意躲远些,却竖起耳朵,努力倾听棚里的动静。
只听陈大侠一声叹息,语重心长地道:“苦瓜,咱爷儿俩说掏心窝子的话,你这番猜疑真叫我寒心呀!师叔究竟是怎样的人,你怎么不了解?不错,我姓陈的是霸道了些,欺负过同行,那是为了买卖呀!谁不想多挣钱?这把式场子既不是‘锅伙’,也不是黑店。我是一滴汗珠摔八瓣儿,哪干过杀人害命的事?你竟疑心这三条人命是我做的,我是那种人吗?就冲你小子动这脏心眼儿,就该扇你两记耳光!”
“师叔,您误会了。我不是疑心您,是疑心崔大愣、贾胖子、王三是同一伙人甚至同一个人杀的。偌大的‘三不管’,为何偏偏他们丧命?其中必有隐情。我就想知道,您为什么处心积虑要赶走崔大愣?是不是发现他干了什么坏事?他招引匪类了?跟‘三不管’以外的‘锅伙’有勾结?还是偷贩鸦片?总得有个缘由吧?或许这背后就藏着引来杀身之祸的原因。”
陈大侠一口咬定道:“我撵他走自有道理,跟他被杀绝无关系,你别瞎猜了。”
“为什么?您怎么就认定没关系?”苦瓜越发疑惑,“实话告诉您吧,我不是穷极无聊瞎打听,是想替这三人报仇!甭管他们三个有什么毛病,毕竟都在‘三不管’混,你我也是一样。今天有人杀他们,兴许明天就有人害到咱们头上,要是坐视他们丢了性命不闻不问,将来又有谁肯为咱们鸣不平?有一句文绉绉的话怎么说来着?哦,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啊!”
海青站在外面,虽然看不见苦瓜的表情,但料想此刻他一定是无比悲愤,与平常嘻嘻哈哈的样子大不相同。陈大侠似乎也被“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八字触动了,半晌没有说话。
苦瓜继续苦口婆心道:“想必您也听说了,逊德堂那场火让甜姐儿背了黑锅。一个弱女子竟被抓去顶罪,还有天理吗?为了甜姐儿,为了被害的三个人,更为了主持公道,这件事我一定要查清楚。您到底知道什么隐情,快告诉我吧,求求您老人家!”
陈大侠早已动容,道:“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知!可、可我撵崔大愣是因为我自己的私事。”
“究竟什么原因,您倒是说啊!”
“这、这……”陈大侠有些犹豫。
这时门帘一掀,三侠猛地冲进来道:“苦瓜哥!你别问了。这是我家私事,肯定和命案扯不上关系,你别再打听了,好不好?”
苦瓜暗自思忖——红口白牙,你说无关就无关吗?可是一抬头,见三侠姑娘正二目炯炯凝望自己,俊俏的脸上竟带着几分羞惭之色,似乎有难言之隐。
“不错。”得到女儿的支持,陈大侠的口气又硬起来,“这就是我们的私事,与任何人无关,你小子别多问。”
前功尽弃!苦瓜左看看师叔,右看看三侠,无奈地叹了口气,低着脑袋走出去。海青见他这惨样儿也没多说什么,俩人默默往外走,哪知还未出把式场子,陈大侠又追来。
“等等!”他拿着两吊钱,不由分说地塞到海青手里,“我陈某人吐口唾沫砸个坑儿,说话算话,答应帮你就一定办到。这两吊钱你先拿去,找个店住下,有困难再来找我。”
这两吊钱换成银圆也就两块,但“撂地”挣来的多是铜子儿,故而串了两大串。海青哭笑不得,有心不要又怕假身份暴露,只好唯唯诺诺地收下,不敢说话只是作揖。
陈大侠却没再理他,转而一脸郑重地对苦瓜说:“我在‘三不管’混了半辈子,比你小子重情义,若知道凶手是谁也不会放过。但这桩命案与我没半点儿干系,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记住我一句话——自己要活着,但也得让别人活!”
一离开把式场子,海青就想把破衣服换掉,却被苦瓜制止道:“别脱,咱再去见另一人。”
“还没完?”海青龇牙咧嘴挠着胳膊,“又要找谁?”
“拉洋片的假金牙,他是最后收留崔大愣的人,或许能从他那儿套出崔大愣离开把式场子的内情。”说到这儿,苦瓜重重叹口气,“唉!这是最后一丝希望,若还是没有其他线索……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海青摇了摇刚得的那两吊钱,苦笑道:“不管怎么样,这回咱俩没往外掏钱,总算看见回头钱啦!给你吧。”
苦瓜却道:“算我还的,你自己收着。”
“不着急呀!”
“你不急,我急!”苦瓜硬把两吊钱塞进海青的衣服包裹里。海青实是无奈,他从小到大几乎没花过制钱,出手最少也是一块!但是苦瓜这样殷切,他也不便拒绝。
拉洋片,江湖人称“光子”,是诸多“撂地”买卖中历史极悠久却又出现最晚的一门。说它历史悠久是因为宋朝就有这行,且尊唐朝编撰《推背图》的袁天罡、李淳风为祖师爷,那时这门手艺叫作“西洋景”,比明清以后才日渐兴旺的评书、相声早得多。说它出现得晚是因为现在流行的洋片与宋朝不同,不再是单纯的画片,而是经过光学技术改造、通过暗箱和凸透镜观看的画片。
拉洋片的都要准备一个涂漆的木头暗箱,大的长达三米,小的也有一米半,里面安着玻璃,挂着画片,点着灯烛。箱子外侧开几个碗口大的孔洞,装上凸透镜,一般是四个镜头,行话叫“四开门”,最大号的箱子多达八个镜头,叫作“八开门”,可供八位客人同时看。客人来了就坐在暗箱前的板凳上,通过镜头看画片。另外,箱子上还有各种吸引人的装饰,讲究的雕纹画花,最不济的也要写上“西洋景”三个大字。在箱子顶上放着“锣鼓三件”,即小锣、单皮、铙钹,绑在一个木头架子上,用线绳串起来,只要一拉绳头,锣鼓三件有节奏地作响。拉洋片的就在一旁放声演唱,有时解释洋片上画的内容,有时则是随口逗笑吸引观众。
假金牙的摊位离陈大侠的把式场子不远,步行两分钟就到了,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锣鼓声。他用的是一架四开门的小箱,板凳只有两张,暗箱的装饰非常简陋。他本人更是怪模怪样——瘦小伶仃,却穿着一件非常宽大的蓝绸子马褂,下身是黑色灯笼裤,戴一顶黑呢子大檐帽,就像个纸糊的假人。他的相貌只能用“丑陋”二字来形容,也辨不清多大岁数,窄脑门儿、尖下颏、三角眼、细眉毛、扇风耳,唯独有个大鼻子“问鼎中原”,占了半张脸,却还是难看的翻鼻孔,两撇稀疏的小胡子,下边的嘴无论说不说话总咧着,露着七扭八歪的大白牙,其中却有一颗黄澄澄的,太阳一照闪闪发亮。
海青站在远处观望,瞧见那颗牙便问苦瓜道:“他镶的那颗金牙是假的吧?”
“不,十足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