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混着啵2(第3页)
陈大侠费尽唇舌也只有二两酒,无可奈何怅然落座。别看他对女儿低三下四,在外人面前却架子十足,大马金刀地往苦瓜面前一坐,立时换了一副嘴脸,捋着胡子故作深沉:“你小子串门会挑时候,既然来了就一起吃吧,面条有富裕的。”
苦瓜不肯坐,讪笑道:“瞧您说的,好像我特意找您蹭饭似的。我如今有买卖了,哪好意思再吃您?按理说,我们做小辈的就该时常来看看您,不说好茶好酒,起码也得拎一包大八件。我今天也是偷懒,空着手就来了,您千万别挑眼。”
“扯你娘的臊!”陈大侠这才有点儿笑模样,“别耍贫嘴,我看着你长起来的,还在乎你的点心?只要你有出息,我瞧着就高兴……说实在的,你最近可真是长进了,连寿爷也夸你。”
“真的?!”苦瓜听说“笑话大王”张寿爷夸奖自己,也不禁兴奋起来。
“这还能骗你?就是前几日,我有个师弟开了家武馆,在鸿宾楼摆宴席,遍请各行名流,寿爷也去了。席间我陪着敬酒,寿爷瞧见我聊了许多‘三不管’的事,偶然提到你,说你小子有长进,虽然干地上的买卖,但活儿使得干净不俗,又没有不良嗜好,日后必是一员大将!”
苦瓜听得满面绯红,但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忙克制住喜悦,谦虚道:“我哪是什么大将,面酱还差不多。如今立起身来都是仰赖各位师叔、师兄以及您老的栽培。”随即话转正题:“侄儿今天过来还有件事,恐怕得给您添点儿麻烦。”
“哼!到底还是无事不登门。”陈大侠虽这么说,还是很爽朗地笑了,“有什么要我照应的,说吧。”
“我是带着崔大愣的表弟来的……”
陈大侠一听“崔大愣”三个字,笑容立时不见,厉声质问道:“你怎么跟他表弟混在一起?来做什么?”
苦瓜惯于察言观色,赶紧满面堆欢解释道:“崔大愣跟顺义斋一位厨子认识,好像是同乡。家乡闹灾,他表弟挨饿了,来天津投奔他,找到那位厨子,这才听说崔大愣已经死了。如今‘三不管’的人都知道,崔大愣出事儿前在您的场子,他表弟倒也不图什么,就想问问是什么情况,好回去告诉家里人。可一来大中午的饭馆正忙,二来那厨子跟您也不熟,就把这事儿托付我了。侄儿我离顺义斋近,平常没少受沙二爸照顾,能帮的尽量帮,就把人领来了。”这篇谎话编得很圆,挑不出毛病。
“哦,是这样……”陈大侠愠色稍解,“人呢?”
“就在外边,没您老人家允许,我哪敢让他进来呀。”
“嗯,你小子懂规矩!没关系,叫他进来吧。”
苦瓜这才掀起门帘唤海青,却故意装出不耐烦道:“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海青记着他的嘱托,拱肩缩背弯腰低头,进了门怯怯一揖,往边上一蹲。
“嘿!进门就蹲,你当这是茅房呀?”苦瓜挖苦了一句,继而连声催促,“有什么想问的,快说!快说!”
海青一怔——不是不需要我说话吗?
苦瓜还一个劲儿地催:“大老远来的,不就为你表哥吗?怎么连个屁都不放?有话你倒是说呀!”
海青蒙了,不说苦瓜就催,想说又不敢说,唯恐口音露了破绽,光剩支支吾吾了:“我、我……不!俺……俺是……”
殊不知,苦瓜要的就是这效果。陈大侠见他欲言又止一脸窘态,更加深信不疑,反而阻拦苦瓜:“你别催!乡下人头一次进城,什么都没见过,又摊上这倒霉事,早就六神无主了。”转而又问海青:“你是崔大愣的表弟?”
海青不敢开口,微微点头。
“家乡闹灾了?”
海青继续点头。
“来‘三不管’找你表哥?”
“呃……”海青不知如何应对,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陈大侠见此情形也不再问了,从桌上拿起烟袋,点了锅烟,抽两口道:“你也不必开口了,我一五一十都告诉你。你表哥确实在我这把式场子干过,混得也不赖。但他有点儿爱财,有一次我叫他帮我买药材,他私自扣下了几个钱,我一时恼怒把他轰走了。不过我也没亏他,该分给他的钱也给了,后来他投奔一个拉洋片的,没几天就死了。他是三更半夜叫人打死的,脑袋碎了,没人认尸,就埋在西郊瘗地,具体葬在什么位置我不清楚。这儿有个巡街的小梆子,他应该知道。这案子至今没破,不信你可以去警所打听。其实我也挺后悔,当初若不是我赶他走,兴许他不会死。”他说这番话时态度很谦和,似是发自肺腑:“你跑来投亲,热心扑在冰窖里,够倒霉的!这样吧,有困难只管说,能帮的我尽量帮,好歹你表哥跟我一场,绝不叫你白来天津一趟。”
海青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苦瓜抢先道:“仗义!断买卖不断交情,师叔真叫我佩服!不过……”他话锋一转:“您说得有些不尽不实吧?”
陈大侠一心打发崔大愣的“表弟”,万没料到苦瓜横插一杠:“怎么不尽不实?”
“崔大愣真是因为黑了钱才被赶走的吗?”
“你这叫什么话?”陈大侠和蔼的表情变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小子不相信我?”
“不是侄儿不信您。因为事情明摆着,崔大愣不是因为吃了钱被您赶走的。恰恰相反,是您想赶他走,所以故意挖了个坑让他跳!”
此言一出,海青甚是惊诧——难怪他说这事儿不正常!
陈大侠一时语塞,那张老脸就像被人打了一巴掌,霎时通红,轻轻地**着,憋了老半天才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知道得不多,但也足以猜到是怎么回事。”苦瓜娓娓道来,“您让崔大愣买的那包膏药至今还在逊德堂,我亲眼看见了,二十贴算什么?您熬药时多抓几把料就全有了,即便没有也不打紧,大不了先不卖了,能少赚几个钱?难道为了区区二十贴还专门到外面买?再说您退回去时还是二十贴,一贴不少,可见您根本没往外卖,也没人因为买了粘不住的次品找回来,那东西一递到您手里,您就知道是假的。或许您老本事大,一过目就知道那膏药熬老了,但我听宝子说,您事先找过贾胖子,俩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如果我没猜错,您跟他商量好了,如果崔大愣去买药就给他拿假的。有这个借口,您就能把‘吃黑钱’的罪名扣到崔大愣头上,名正言顺地把他赶走。事后您找贾胖子退货,依照约定他本应该退钱,可那家伙见利忘义贪小便宜,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翻脸不认账。师叔您的脾气我还不了解?跟家里人好说话,对外却不是好惹的,光是把式场子四周的买卖被您挤走多少?为什么不跟贾胖子大闹一场?就因为怕人知道您从他那儿进药?简直是笑话!‘三不管’的药谁还真拿它当祖传秘方?都是瞒‘空子’不瞒熟人的事儿,闹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您之所以吞这口气,就是怕贾胖子把您给崔大愣下套的真相抖搂出来,我说得对不对?”
陈大侠张口结舌讶异半晌,突然气哼哼地把烟袋往地上一磕道:“你说对啦,就是这么回事!”
苦瓜马上追问:“您为什么要赶走崔大愣?”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要他了。二秃子是我徒弟,跟三侠假打我们拿全份,用崔大愣还得分他钱,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