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混着啵2(第5页)
“那他为什么叫假金牙?”
“你不知道,北京天桥有个著名的洋片艺人,叫焦金池,因为镶了两颗金牙,艺名叫‘大金牙’。他借人家大金牙的‘蔓儿’,唱词唱腔全都模仿人家,也镶了颗金牙,于是自称‘小金牙’。哪知前几年‘大金牙’收了徒弟,有地地道道的‘小金牙’了,所以‘三不管’的人拿他开玩笑,叫他‘假金牙’。”
“这可真应了那句成语——拾人牙慧!我还是不明白,他本来长得就丑,为何还打扮得这么怪?”
“我们艺人有句老话‘不占一帅,就占一怪’,如果不能率先创出独门技艺,就得把自己扮得与众不同,用怪异吸引观众。真正的大金牙我见过,那是一品人物,身量高,长得帅,还有一条好嗓子,更重要的是人家的片子好。画洋片是门独特的手艺,不但要妙笔善画,还要掌握胶片特性。在塘沽有个姓潘的画师,是此道翘楚,京津一带流行的洋片有九成是他画出来的,拉洋片的简直把他当作伏地圣人,都找他订画,小张的五元,大张的十元,有时等他作画就得等半年。大金牙与这位潘先生是亲戚,近水楼台先得月,画片不但精细而且便宜,还总有新内容,别的拉洋片的永远追不上。假金牙既没相貌又没嗓子,片子也不行,根本不可能模仿得像,即便学像了又有何出奇?所以只能扮怪。”
锣鼓敲了半天,动静闹得不小,却始终没人来看。假金牙有点儿沉不住气,亮开嗓门儿唱起来:
再往里头再看哪,又一层,来到了苏州城里您看个分明。那三趟大街长有十里,招牌幌儿挂在西东。门口站着一个小大姐,她十七八岁人家正年轻,唉……她十七八岁人家正年轻,上梳油头花髻大,在末根儿扎着的本是红头绳。有偏花、正花戴着两朵儿,掏耳挖子一丈青。耳衬八宝镀金坠,滴溜溜耷棱棱的九莲灯。她长了一对好看的眼儿,两盏弯月眉毛往上升。不搽官粉自来的俏,苏州胭脂嘴唇发红,在上身穿玫瑰紫的大夹袄,白狗牙绦子又把大襟绷,下边的中衣鹦哥绿,丝线的金莲两伶仃……
唱词很俏皮,可假金牙嗓子不好,嗞嗞啦啦跟破锣似的。但他边唱边扭、发托卖像,倒也有趣。饶是如此,引来的观众并不多,许多人瞧都不瞧一眼就从他身边走过,有几个驻足的也纯粹是被他的怪模样吸引,对洋片不感兴趣。海青不住地摇头:“这么惨淡怎能挣钱?”
苦瓜却道:“在天津当然不行,电影园子若没有好片都不上座,何况他这路玩意儿?可是到农村赶集赶会,乡下人还是很欢迎的,尤其小孩子。别看假金牙貌不惊人,却是有名的‘腿儿长’。”
“他这么矮,腿怎么会长?”
“我说的‘腿儿长’是‘春点’,就是去过的地方多。整个直隶省乃至山东、河南,各处镇店码头他都走过。另外他还有个来钱的道儿,但是有点儿缺德。”
“什么来钱的道儿?”
“专门蒙骗外乡人。天津‘三不管’的名气大,每年都有外乡艺人慕名而来,还有许多来做小买卖的、找工作的。假金牙‘腿儿长’,会的外乡话也多,就冒充老乡接近那些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还真有不少外乡人错拿他当了好心眼儿的。这些人初到‘三不管’,什么门路都不通,求他帮忙找饭门。假金牙满口答应却背后捣鼓,或是骗他们花钱,或是帮他们找了雇主却预提俩月工钱。等老乡明白过来,他早就揣着钱跑了,又到外地赶集,一走好几个月,哪儿找他去?”
海青不禁皱眉道:“那可真不地道。”
“就因为这宗毛病,大伙都不愿意理他,嫌他是祸害。这么跟你说吧,假金牙如果没在‘三不管’,就是到乡下挣钱去了,只要在‘三不管’,准是憋着骗人!”
“咳!他还真不闲着。崔大愣落到他手里,可能也吃了亏。”
“没错。无利不早起,他收留崔大愣必定有目的。你接着装崔大愣的表弟,咱们‘把点开活’。”
拉洋片的唱纯粹是“圆粘儿”,可是假金牙哑着嗓子唱了半晌,只有瞧热闹的,没人花钱看。于是,他换了更热闹的唱词,来了段《水漫金山》:
“别唱啦!”苦瓜三两步蹿到近前,“哪有这么多妖精?就看你一个人闹得凶!”
“哈哈哈……”瞧热闹的一阵哄笑,各自散去。
“嘿!小苦瓜,你这不是成心搅我吗?”假金牙虽这么说,却并未生气,松开绳子停下锣鼓,“得!大中午的我也歇歇,省得别人以为我热病发作。”
“假大哥,我瞧你……”
“谁姓假?我姓……”
“都一样,你姓什么不吃饭呀?”苦瓜揶揄道,“我瞧你的金牙比以前更亮了,一定发了横财吧?”
假金牙也是个爱开玩笑的人,竟陪着他逗乐:“发横财?没遭横祸就是万幸!你别光看我这金牙,说明不了什么,发不发财我也是一天刷六遍牙。什么钱都能省,唯独牙粉钱舍得花,这可是我的招牌,驴粪球外面光嘛。”
“瞧你说的,多脏呀!”苦瓜猛然压低声音,“大哥,我给你带生意来了。”
“什么生意?”假金牙一听说有钱可图,两眼放光。
“您往那儿瞧。”苦瓜指了指站在远处的海青。
海青看见苦瓜指了指自己,赶忙驼背低头,还故意拿衣袖抹鼻涕,显得很肮脏。假金牙专骗乡下人,一见此景笑逐颜开,拍着苦瓜的肩膀道:“好兄弟,你真照顾我,果然奇货可居!他是哪里人?直隶的还是山东的?来‘三不管’干什么?‘撂地’还是务工?包在我身上,赚了钱咱俩四六分成。”
苦瓜嬉皮笑脸地道:“既不‘撂地’也不务工,他是来找人的。”
“找人?!”
“对,找他表哥崔大愣。”
假金牙一听这名字顿时变脸:“领走!领走!提起来就晦气,那个死鬼害得我被警所拘问,花了二十多块才买放出来。刚消停几天你又领个灾星来。这事儿我不管!”
苦瓜却道:“你不管不行啊!人是在你这儿死的,亲戚找来你得跟人家解释清楚呀!”说着便招手呼唤海青:“来来来,你表哥就是死在他手里。”
“别胡扯!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假金牙烦透了,可是崔大愣的“表弟”找来,不解释不行,于是指着海青的鼻子道:“你给我听好了。你那个表哥在陈大侠的把式场子搭伙,叫人家轰出来,我好心好意收留他,给他碗饭吃,哪知黑更半夜来个恶徒把他打死了。他丢性命,害得我也跟着倒霉,又蹲班房又花钱,这案子至今未破,按理说我还得找你要赔偿呢!但我瞧你可怜,这码事就算了,至于你还想知道什么,去警所打听,或者去问陈大侠,与我无关,走走走!”
“对。”假金牙不否认,“我叫他守夜,帮我看着箱子和板凳,省得我天天往家挑。天下没有白吃的饭,想吃饭就得干活,天经地义,这有什么不对?”
“工钱呢?你给他工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