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混着啵1(第5页)
这段书半史实半虚构,真正的评书艺人不演,是陈大侠独有的。他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声情并茂引人入胜,说到最后边夸赞边比画:“这一弹正打在罗刹军官脑袋上,登时一个窟窿,那军官闭眼一寻思,脑袋上多个窟窿多难看呀,干脆,我死了吧……他这一死,罗刹兵四散奔逃、瓦屑冰消。李五立了大功,这才使得两国签订《尼布楚条约》,自此息兵罢战。这正是——三颗弹丸人马翻,两立奇功王师班。若问此公名和姓,神弹英雄李恭然!”
“好啊!”大伙得见他书说得精彩、功架漂亮,不禁连声喝彩,自然也没少扔钱。
海青连连咂舌道:“功夫还没练呢,已经‘二道杵’了。”
苦瓜笑道:“‘二道杵’就完了?等着瞧,这才刚开始。”
这时陈大侠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扬手给自己来了个耳光道:“瞧我这张臭嘴,光顾着说古,把正经的都忘了。来来来,诸位上眼,看我练这手流星赶月……”
他又把弹弓举起来了,弹丸也填在兜内,场内顿时鸦雀无声。正在这时忽听一声断喝:“慢着!”有个汉子挓挲着臂膀拨开人群,一猛子闯进场内。此人三十岁上下,身宽体胖、膀宽腰圆,剃着大秃瓢,披着一件小褂,露着胸口黑黢黢的护心毛。他拤着腰往场上一站,横眉立目嚷道:“姓陈的,听说你在‘三不管’很威风呀!”说话有些外乡口音,却也辨不清是哪里人。
大伙看这阵势就猜出来了,八成是踢场子的。陈大侠只得又把弹弓放下,一脸假笑道:“威风不敢当,全仰仗在场的各位仁人君子抬爱,您贵姓高名?为何阻拦我献艺?”
“我的名姓你不必打听,就是说出来你也未必知晓。反正我是走三山、踏五岳,遍访天下武林高手。今儿碰巧走到‘三不管’,听说你有点儿能耐,想找你比试比试。”
作艺的轻易不得罪人,陈大侠婉言推辞道:“朋友,您也许是潜在天津了吧?常言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样吧,我虽不富裕,交朋友的钱总还是有的,有什么难处您只管……”
“少啰唆!”汉子一脸不屑,“我不为钱,就为试试功夫。”说着从地下拾起块砖,左手举着,右手用力一拳,竟将这块砖击成两段,观者无不骇然。
陈大侠脸色略有些难看,却仍好言相劝道:“瞧您这架势少说有六七年苦功,您要赐教,在下幸甚之至,可当着这么多乡亲朋友,咱俩动手恐怕不合适吧?我在‘三不管’混了半辈子,大小有点儿名望,今日若败在您手上,一世英名付诸流水。换言之,您若偶不留神输我个一招半式,面子上不也不好瞧吗?这样吧,等散了买卖您到我棚里来,咱走个三招两式,无论谁输谁赢都不寒碜。好不好?”
汉子不答,转而朝众人道:“大伙瞧见没有?这老小子啦!不敢跟我打!”
瞧热闹的不嫌事儿大,立刻有人附和道:“陈爷,你刚才还吆五喝六的,这会儿来了踢场子的,你倒是打呀!”
有向灯的便有向火的,又有人叫道:“陈爷!狠狠揍他,叫他明白明白,泰山不是堆的,功夫不是吹的。”
到这份儿上,陈大侠想不动手也不成了,于是把脸一沉道:“好!既然你要砸我饭碗,小老儿只好应战。宁叫你打趴下,不能叫你吓趴下,今天我就卖卖老精神,也不用弹弓,就凭这双肉掌领教你的铁拳。”
海青瞧得半信半疑,又仰头问苦瓜:“这是‘尖’的吗?”
“咳!能是‘尖’的吗?那家伙绰号‘二秃子’,就是陈大侠的徒弟,刚才显身手的那块砖早就动过手脚,换你也能打碎。一会儿他们假打个三招两式,二秃子故意落败,陈大侠好接着要钱呀!”
陈大侠和二秃子迈步扬手,各自拉开架势,这时有个清亮的嗓音叫道:“别忙动手!”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从棚里快步奔出。她相貌清秀、齿白唇红,眉梢眼角透着倔强之气。她头上梳两条辫子,穿一件淡绿色的短袄,一条同样颜色的裤子,扎着绑腿,脚上穿一双绣花布鞋。她往把式场上一站,体态婀娜亭亭玉立,叫人眼前一亮。看热闹的人中不乏无聊之徒,尖着嗓子怪叫道:“好嘛!上来母的啦!”
海青又问:“这是谁?”
“陈大侠的女儿,三侠妹子。”
“什么?她爸叫大侠,她叫三侠?”
苦瓜又指着棚子道:“瞧见门口站的那个小男孩没有?那是陈大侠的儿子,叫四侠。”
“那有没有二侠呢?”
“没见过,但我曾听师父说,陈大侠的老婆娘家小名叫二霞。”
海青哭笑不得地道:“两辈人一个排行,这是什么门风呀?”
“你有所不知,莫看我这位师叔人前威风,在家窝囊得很。他四十多才养下个儿子,视作心头肉,简直是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女儿又是个倔强脾气,关起门来当家做主;连他老婆也是个母老虎,一言不合扬手便打,张口便骂。他是舍不得儿子,惹不起闺女,又怕老婆,在家没人尊敬。只有出来做买卖时讨点儿嘴上便宜,编出这一连串绰号,他才能自诩老大。”
说话间,三侠姑娘已走到陈大侠身边道:“爹!无名的浑小子,还用着您亲自出手?有事弟子服其劳,杀鸡焉用宰牛刀,让我会会他!”
陈大侠还未答应,场子周围已人声鼎沸——大姑娘要动手?这可比半大老头子稀罕多了,这场乐子不小,谁不跟着起哄?
二秃子假装瞧不起女的,挖苦道:“大妹子,你跟我比什么?要是比织布、绣花、纳鞋底,我可比不过你。要是论拳脚,你这如花似玉的,我也下不去手呀!还是叫你爹来吧!”
“此话当真?”
“少废话,你输了怎么办?”
“我输了就跪在地下给你磕三个响头,立刻拜你这大姑娘为师!而且……”秃子又朝围观众人拱手,“我还要请在场的各位多给钱,捧捧你这位女中豪杰!”
海青早忘了自己是来查案的,乐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替大家许诺,输了大家给钱,这不明摆着是一伙吗?其实瞧热闹的未尝品不出这道理,更有甚者知道秃子的底细。但大姑娘动手难得一见,明知是假也跟着起哄架秧子道:“打!打呀!”
陈大侠装模作样嘱咐女儿一句:“沉住气,千万小心。”
三侠姑娘向前急蹿两步,顺势一个鹞子翻身,右脚却不落地,向后高高抬起,双手平举,来了个夜叉探海式。其实这两招毫无意义,纯粹摆架势,但她动作灵活身手矫健,众人还是为她叫了一声好。秃子的动作就朴实多了,喊声“看打!”挥拳就上。三侠右足落地侧身躲过,秃子紧跟着身子一转,一口气连挥七八记重拳,拳势凶猛呼呼带风。三侠不慌不忙,闪转腾挪一一躲过。海青点头赞叹:“虽是设计好的套路,瞧着也凶险,不知演练过多少回,确实有功夫。”
“当然。”苦瓜有感而发,“全是‘尖’的办不到,可要全是‘腥’的就没人看了。无‘腥’不火,无‘尖’不利,‘腥’加‘尖’,吃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