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混着啵1(第4页)
“没准儿还真有,你穿不穿?”苦瓜把脸一沉,“你要是嫌脏就别去了,我另想办法。”
“唉!谁叫我贱骨头呢,”海青把牙一咬,“拿过来吧!”
俩人找个僻静处,海青把衣服脱了,捏着鼻子把这套行头换上,正发愁没有合适的腰带。也不知苦瓜从哪儿找来根麻绳,二话不说就给他围上了,又把他原先的鞋和裤子用大褂兜起来卷成团,两只袖子一系,成了个小包袱,给他挎在肩上道:“我得给你说说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崔大愣的表弟了,俗话说得好,姑表亲辈辈亲,砸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你因为家乡闹灾来天津找大愣哥,想让他帮忙找个饭门,一路风餐露宿没少遭罪,好不容易来到‘三不管’,听说表哥死了,你好比万丈高楼一脚踩空,扬子江心断缆崩舟,好一似凉水浇头,怀里抱着冰!”
“我要唱《杜十娘》?”
“呃……跟杜十娘被抛弃的感觉差不多。你绝望了,吓傻了,不知所措了,正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遇见我。虽然初次相逢,但是我乐于助人、大仁大义、侠骨柔肠、路见不平……”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反正我瞧你可怜,所以领你去找陈大侠,问问崔大愣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白了。”海青有点儿为难,“演这个倒可以,但我不会崔大愣的口音,别又露馅儿。”
“没关系,我跟陈大侠交涉,不用你说话。”
海青气大了,道:“不用我说话,你给我编这么详细干吗?”
“你得投入感情才能演得像。”
“嘿!你还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
“什么?”苦瓜哪懂什么表演体系,敷衍道,“对对对,好好演,绝不能‘泥了’[3]。陈大侠‘撂地’半辈子,跟老四、老五大不一样,他是东海漂来的木鱼——闯**江湖的老梆子!你稍微露点儿马脚准被看破,必须小心谨慎。”说着又从地下抓把土,往海青脸上、头发上、胳膊上一通抹,“好!你再弯点儿腰,低点儿头,怯生生地不敢看人,就更像逃荒的了。”
“行啦!快走吧。”海青腻歪透了,只觉身上痒痒的,似乎这衣服上真有虱子,恨不得早完事早把它脱了。
打把式卖艺,江湖上称“挂子行”。所谓“把式”,其实是俗话的说法,正字是“八式”。天下武术出少林,达摩老祖是学武的祖师爷,创下达摩八式罗汉神拳,内八捶、外八捶、内八腿、外八腿、明八打、暗八打,由此衍生出各家各派的武术,所以凡是学武之人都是“打八式”的。以此卖艺的大体分两种:一是走码头、窜乡镇,走南闯北赶集;另一种是落脚一地,有固定场子。那些常年在北京天桥、天津“三不管”的把式匠,本领未必有多高,但能说会道噱头甚多,能吸引观众。陈大侠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把式场子占地甚大,人也多,光伙计徒弟就有六七个,场上陈列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种兵刃。有的摆在兵器架子上,有的干脆在地上扔着,后面也有一座棚。俗话说得好,“相跟相,隔一丈”,卖艺的之间距离相隔一丈,以免互相干扰,可陈大侠方圆三丈内都没有其他买卖。一是因为他表演火爆,能把附近的观众吸引过去;二来即便有技艺精湛之人能跟他唱对台戏,也不及陈家人多势众、强横跋扈,干不了三天准被他找碴儿挤对走。
此时临近正午,把式场子依旧热闹,观众围得水泄不通。苦瓜根本挤不进去,只能在附近找棵树攀上去观看。海青不会爬树,幸而树下还有块大石头,他便站在石头上,踮着脚、扶着树干朝场子里张望道:“他就是陈大侠?”
“对,就是他。”
“我见过这人。甜姐儿被抓的那天早晨,许多人围在逊德堂门口看热闹,其中有他。”
“你肯定?”
“绝不会错,他有一把大弹弓,再明显不过。当时他站在离我不远处,说了贾胖子许多坏话,还说药铺着火是老天报应。”
“那就对了,贾胖子坑过他,他当然不会说好话。”
陈大侠少说也有五十岁,但是人高马大、身体健壮,天生的浓眉大眼,一张胖脸红扑扑的,就像刚喝完酒,又留着浓密的络腮胡,更显威武。此时他正光着膀子,拿着他那把二尺多长的弹弓,一步步地向场子边缘走去。在他身后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个大瓦壶,壶嘴上顶着一颗圆溜溜的弹丸。海青正纳闷儿他要干什么,忽见他猛一转身,一颗弹丸已疾射而出,如同一条线似的直奔桌子飞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正打在壶嘴顶着的弹丸上。两颗弹丸材质不同,壶嘴上那颗是泥丸,他打出的那颗似乎是铁的。两丸相碰泥丸碎裂,扬起一阵灰土,茶壶却分毫无损纹丝不动——好准头!
围观众人叫好,陈大侠将弹弓往腰里一掖,抱拳拱手道:“小小把戏不值一提,诸位见笑。”他嗓音洪亮、底气十足:“曾听人言春秋时楚国有个大将,叫养由基。此人有百步穿杨之能,就是百步开外箭无虚发。我使的虽是弹弓,也有这本事!刚才这距离也就二十步,算得了什么!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以后有机会我离着百步打。”
话音刚落便有个看客喊:“吹牛吧你!”
海青听了也觉玄乎,弹丸终究不是弓箭,没有翎羽能飞这么远?陈大侠却牛眼一瞪,以不可置疑的口气嚷道:“这可不是吹牛,百步打弹是我三十岁那年练成的本事。”
“那你现在就练一个呀!还等以后干什么?”不少人起哄道。
“不行。”陈大侠微微一笑,“我这场子总共才多大?百步开外岂不打到别处去了?人来人往,打着谁都不合适。众位若实在想看,我给您出个主意……您大把大把地扔钱!等我发迹了,开个百步方圆的场子,那时我天天练这手绝活儿!”
众人这才明白他是变着法儿要钱,不禁大笑,却也鬼使神差般纷纷掏钱。两名伙计举着笸箩绕场一周,着实敛了不少。陈大侠拱手称谢,又说:“没有君子不养艺人,大伙这么捧场,我得卖卖力气,练一练压箱底的绝活儿!这手功夫叫作流星赶月。”说着他朝人群里胡乱一指:“那位朋友问,什么叫流星赶月?”其实根本没人问,他全是自说自话。他从腰间弹囊里取出两颗弹丸,大模大样地托在掌上:“瞧见这两颗弹儿没有?我把它们同时攥在弹兜里,先打出一颗,不等落地再打第二颗,这第二颗要追上第一颗,还要把它击碎!”
众人听说有这样的功夫,更是兴奋,却也有人不信,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陈大侠似乎嫌这噱头还不够,又道:“诸位是不是觉得这没什么稀奇?不就是弹儿打弹儿吗?那您可就外行啦!这第一颗弹儿打出去是向前的劲儿,第二颗追上也是向前,按理说只会击飞,不能击碎。所以我要等第一颗弹儿向前的劲儿泄了,要落还没落、没落正要落的节骨眼儿打第二颗。说着容易,练起来难,这弹儿落地就是一眨眼,比放个蹿天猴还快,怎么能打中?全凭手上劲道!第一颗要轻,第二颗要重;第一颗要缓,第二颗要急;第一颗要高,第二颗要低。片刻间变换刚柔,眼要准,手要稳,打上要狠。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各位算是赶上了,我就练练这手轻易不露的绝活儿!”
场子周围早已喝彩声一片,大伙扯着嗓门儿给他鼓劲儿。陈大侠把弹弓从腰间抽出,却没立刻练,又接着道:“俗话说得好,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这话一点儿都不假,为这手绝活儿我也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吃了不少苦哇!没办法,这就是命……”说到这儿他脸上露出一丝哀怨:“老话说得好,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帝王不买,卖与识家;识家不买,就只能扔在地上。咱不说这年月不好,也不说无人识货,只怪我姓陈的运气不佳,想效力朝廷偏赶上朝廷垮了,去投奔镖局又赶上镖局散伙,翻遍我家族谱也没个做官的亲戚,怎么办呢?只能把这膀子力气扔在‘三不管’。您也看见了,场子里有五六个徒弟,后面棚里有我的闺女和儿子,家里还有我那老婆子,一大家子都指望我养活。我又指望谁?全仰赖各位啦!城墙高万丈,到处朋友帮,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您再赏几个,我立刻练这手独门绝技流星赶月!”
众人被他吊足胃口,都憋着瞧他练,早已急不可待,赶紧往笸箩里扔钱。海青挠着虱子笑道:“还没练先‘打杵’。”
苦瓜却道:“这是他的本事,换别人要不下来。”
徒弟敛完钱,陈大侠作势要打,忽然又放下了:“各位,您别小看弹弓,门道多着呢。弹弓的杆有竹的、木的、牛角的,弦有铁弦、筋弦、头发弦,兜分布兜、皮兜、羊肚兜,弹分泥弹、铁弹、槐砂弹,各有妙处,各不相同。您常见七八岁的小子拿个弹弓,打鸟,打兔子,那是小孩玩意儿。真正的弹弓是兵刃,打上就开膛破肚、骨断筋折!远的不提,大清朝康熙年间就有位了不起的人物,凭一把弹弓扬威疆场。这位说出来您兴许有个耳闻,咱‘三不管’有几位说评书的先生,张杰鑫说的是《三侠剑》,常杰淼说的是《剑侠图》,这两部书中都提到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神弹子’李五爷!那可不是说书人瞎纂弄,史上真有其人。李五爷是奉天人,姓李名昆字恭然,康熙年间罗刹国兵侵雅克萨,朝廷派镶黄旗……”
海青越听越诧异:“他怎么说开评书了?”
苦瓜道:“艺多不压身,样样儿都是来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