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您买卖好(第5页)
又不知睡了多久,一个粗重的声音将她唤醒:“姓田的丫头,起来!快起来!”她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只觉一片漆黑,显然已入夜。紧接着,有个警察点燃了煤油灯,打开铁门走进来。
一霎时甜姐儿疑心这人要不利于自己,吓得不住往后缩,却见警察一脸不耐烦,阴沉沉地道:“跟我走……快点儿!别磨蹭。”甜姐儿如堕五里雾中,却只能战战兢兢跟着走。哪知这一去,警察竟直接把她领出牢房,带到另一幢房子。
这是一座孤零零的瓦房,跟办公楼、监押房皆不相连,独自矗立在警所后院。这里也有一扇铁门,窗上装着铁栅栏,与监室不同的是屋内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有壶和碗,墙上挂着五色旗,似乎是接待室。警察把甜姐儿带进去,在桌上留了盏油灯,没说一个字就转身出去了。当然,走时又从外面把门锁上。
干什么?难道要审讯?这才第一天,以后的日子该怎么熬?听天由命吧。甜姐已欲哭无泪,索性搬了把椅子放到窗边,坐下来,隔着铁窗向外张望……
此刻应是夜里两三点,警所的院子一片黑暗,唯独远处办公楼有几点零星的灯光,万籁俱寂。月亮已渐渐转西,或许再熬一两个小时就天亮了,可她这辈子何时才能沉冤昭雪得见青天?甜姐儿已不抱任何奢望,只想打发这无尽的痛苦。她忽而忆起平日在“三不管”听的鼓曲,倒是很合此情此景,于是随口哼唱:
丑末寅初日转扶桑。我猛抬头,见天上星,星共斗,斗和辰,渺渺茫茫、恍恍惚惚、密密匝匝、直冲霄汉,减去了辉煌。一轮明月朝西坠,我听也听不见,在那花鼓谯楼上,梆儿听不见敲,钟儿听不见撞,锣儿听不见筛,铃儿听不见晃,那值更的人儿沉睡如雷,已梦入了黄粱……
突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说话声:“好啊,没想到你不光会烧水卖茶,唱京韵大鼓也有滋有味的。若不是嗓子哑了,简直赛过林红玉。”
甜姐儿一惊——苦瓜?!
她扭头查看,屋里四角空空,除了自己再无一人,又抓着铁栏杆朝外张望,黑漆漆也无人影,不禁怅然——怎么可能呢?再和他见面恐怕要等下辈子啦!
正想到此,又一阵细微的声音传来:“怎么不唱了?忘词了?下句是‘架上金鸡不住地连声唱,千门开,万户放’。等你把这句唱完,兴许牢门也能开放,你就溜达出去了。”
甜姐儿一猛子蹦起来——不是幻觉!贫嘴寡舌的,肯定是他!他是怎么来的?在哪儿呢?甜姐儿又兴奋又紧张,在房里到处寻找,甚至钻到桌底下,却仍不见他的人影,急得满头大汗。又听苦瓜笑呵呵地说:“我又不是痰盂,干吗到桌子底下找?你往上瞧啊。”
甜姐儿这才醒悟,抬头看。这座房高约三米,没糊顶棚,露着房梁和檩条;不知何时房脊上几片瓦已被揭去,露出一张脸。借着油灯,甜姐儿看得分明,那不是苦瓜的脸,是一张雪白的面孔,红红的圆鼻子、弯弯的细眉、笑盈盈的红嘴唇——是海青送给苦瓜的面具!
有那么一瞬间,甜姐儿心中萌生出一个怪念头,莫非小丑面具成精了,幻化成人形?
“怎么?我戴着这玩意儿,你不敢认了?”苦瓜趴在房顶上,边说边把手伸进窟窿,将一根又细又长的钢丝绕在檩条上。
“真是你!”甜姐儿忍不住叫出声,“你怎么……”
“别嚷!我可不想陪你蹲监狱。”
甜姐儿捂住嘴,哆嗦着蹭到窗边,朝外看看,不见有什么动静,这才回到窟窿底下哑着嗓子问:“你怎么跑到房上去了?”
“做贼呀,我在上面趴半宿了。”
“做贼?偷什么?”
“偷人!”苦瓜嗔怪道,“傻丫头,我来救你呀!”
甜姐儿呆若木鸡,眼前的事太出乎意料,整天嘻嘻哈哈的苦瓜竟然来劫牢,还神不知鬼不觉地爬到房上,这不是做梦吧?错愕间,忽觉木屑落在脸上,揉揉眼仔细观瞧。有两条房檩已被苦瓜用钢丝锯断一截,中间空隙能钻过一人,紧接着垂下条绳子。
“别愣着!快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
“这……”甜姐儿有些犹豫,“我要是跑了,岂不成了逃犯?”
“当逃犯怎么了?难道你想留在这儿接着唱曲?”
“只怕逃不掉,要是再被抓回来……”
“放心吧,深更半夜的,我一定能带你出去。”
“可是我爹……”
“我早把你爹送到安全的地方了,这就带你过去。别耽误工夫,一会儿警察回来,想跑都跑不了。错过这村再没这店儿,错过这饺子再没这馅儿!”
事已至此,甜姐没别的选择,就算不逃,警察回来发现房顶上有个窟窿,怎能不问?弄不好要动刑逼她招出同伙,那时岂不更糟?想至此,她把牙一咬,就冒这次险吧!也不枉费苦瓜的情义。但她一天没吃东西,心里又害怕,哆哆嗦嗦的,怎么也抓不紧绳子,试了三次,只要双脚离地就立刻掉下来。
“别管我了,你走吧。”
“放屁!我说过,永远不会放弃你……听我的,你把油灯放到窗台上去。”
甜姐儿不明白是何用意,颤巍巍拿起油灯走到窗边。她忽然领悟,灯放在桌上会照出屋里情形,突然吹灭又引人注意,而放在窗边照的是外边,即便有人从外经过也会被灯光晃住眼睛,瞧不清屋里。
她刚放下灯,转过身来只觉黑影一闪,苦瓜已顺着绳子滑下来。那姿势很特殊,头朝下,脚朝上,乍一看很滑稽,甜姐儿却笑不出。她在“三不管”摆茶摊,耳濡目染听过不少评书,像什么《三侠剑》《剑侠图》,凡提到江湖飞贼行窃,揭瓦进屋时都是头下脚上,便于观察敌情见机行事。这手功夫叫“天鹅下蛋”。可她没料到这并非说书人信口开河,更想不到与自己相知已久的苦瓜就会这手功夫。
苦瓜的动作迅捷至极,只见他身子一翻,已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甜姐儿这才看清,除了小丑面具,苦瓜浑身穿戴皆是黑色,这就是江湖人说的“夜行衣”吧?
甜姐儿满腹疑窦未及询问,苦瓜已攥住她手道:“快抱住我肩膀,我背你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