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您买卖好(第6页)
“这……这行吗?”
“别磨蹭啦!抓紧,别掉下去。”
倥偬之际顾不得害羞,甜姐儿糊里糊涂就抱在他身上了。苦瓜攥住绳子手脚并用,奋力往上爬。背着人攀绳子自然快不了,还**悠悠的,甜姐儿更害怕了,浑身哆嗦,双臂紧紧缠在苦瓜脖子上。
“我的小姑奶奶,放松点儿,别勒我脖子。”苦瓜憋红了脸,“我喘不上气儿了。”
“我害怕,这要是掉下去……”
“别往下看!闭眼,接着唱大鼓。”
“唱不出来,词全忘了。”
“唱单弦也行,来段《高老庄》,猪八戒背媳妇,多应景啊!”
“呸!谁是你媳妇?这时候还耍贫嘴。”
这么一闹还真就不害怕了,渐渐已近屋顶。甜姐儿见檩条瓦片间的空隙不够大,又发愁俩人怎么能钻过去,忽觉苦瓜猛然挣开她双臂,身子一蹿,已跃上屋顶,而她竟没摔下去!她低头一看——原来苦瓜边爬边捯绳子,也不知用的什么手法,早把绳子在她腰上缠了好几圈,这时踏上屋顶,一手拉绳子,一手拽她胳膊,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拖了上去。
甜姐儿一屁股坐到屋脊上,满头冷汗直喘大气,却见苦瓜还趴在窟窿处,手里攥着两块木头——竟是那两截锯断的房檩。他干这种事儿仍不失诙谐,锯檩条时故意锯成上宽下窄的梯形,这时对准茬口摆上去,若站在屋里抬头看,根本察觉不出房檩断了。接着他又把揭开的瓦一片片地插回去,恢复原样,笑嘻嘻地道:“咱和警察开个玩笑,叫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你是怎么逃的。”
苦瓜将钢丝卷好揣进怀里,又把绳索系在腰上道:“这可不是歇着的地方,快跟我走。”
“等等。长福还在牢里,他怎么办?能不能把他也救出来?”
“唉!”苦瓜叹口气,“你以为我是大罗金仙呀?救人谈何容易?能找到你已是侥幸,哪还顾得上长福?以后再想办法吧。”这并非虚言,其实天一黑苦瓜就来了,在房上窜来窜去,始终觅不到甜姐儿在何处,耗到两点多已经灰心丧气了。他偶然瞅见警察把甜姐儿从监押处带出来,关进这间独立的瓦房,才得以施救。倘若甜姐儿还关在监室里,莫说他搞不清具体在哪间屋,即便找到也救不出。可警察为什么深更半夜把甜姐儿单独提出来?这实在蹊跷。
此时来不及多想,脱身要紧,苦瓜搀着甜姐儿慢慢蹭到后房坡。到檐边他纵身一跳,已稳稳落地,没半点儿声响,随即招手示意甜姐儿往下跳,他在下边接着。有方才的经历,甜姐儿也不怎么怕了,闭上眼往前一跃,正落到苦瓜怀里,双脚着地才睁眼——借着月色正瞅见一条大狗趴在不远处!
甜姐儿吓得差点儿叫出声来,苦瓜捂住她嘴道:“别怕,我给它喂了‘打狗饼’,不碍事的。”
所谓“打狗饼”,原本是一种丧葬用的点心,传说黄泉路上有个恶狗村,村里有许多恶犬,凡有亡魂经过必定追赶撕咬。于是人们专门制作喂它们的点心,死者入殓时给他塞在衣袖里,好搪塞恶犬。也不知哪代的江湖高人受此启发,竟研究出一种对付看家狗的点心。这种“打狗饼”用棒子面和鸡肝制作,和面时掺入许多头发。偷盗时发觉院里有狗,隔着墙头扔两个,狗被肝的气味吸引,自然扑过去咬,便连头发一起吃进嘴。头发韧劲儿极大,尤其长发,一大团塞进嘴里,把牙齿都挂住了,咽不下,吐不出,咬不断,想叫都叫不出声。狗被这饼噎得难受,光顾着抠嗓子眼儿,小偷进来行窃就懒得管了,更有一些谨慎的窃贼还在饼中添加麻药甚至毒药。
甜姐儿仔细观瞧,果见那条狗缩作一团,把嘴往地上蹭,自顾自地发出呜呜之声,根本没理他们俩,终于放下心来。她抬头一看,不远处就是围墙——胜利在望!
其实以苦瓜的身手大可直接从房檐跃到墙头,警所不是监狱,围墙没有铁蒺藜网,跳上去也不会受伤,但此时带着甜姐儿只能力求稳妥。他蹑足走到墙根下,又把系在腰间的绳索解开,原来绳子头上有飞爪,刚才就是用它钩在房脊上的。
夜里静悄悄的,脚步声格外明显,虽然他俩在房后,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显然不止一两个人,而且在相互交谈:“那丫头带到探视房了吗?”“带过去了,我提的。”“送饭了吗?”“送了,没吃。这小丫头没经过事,吓得不轻……到了。”“嗯?灯怎么放在窗台上?”
快暴露啦!苦瓜不再犹豫,**开绳子甩了两甩,向上一抛,飞爪正钩在墙头。恰在这时警察“咔”的一声打开了铁门,房里顿时闹翻天:“怎么回事?”“难道她、她逃了?”“蠢货!你们怎么搞的?”“奇啦!她怎么跑的?”“没多大工夫,跑不远,在附近找找……”
苦瓜再想背着甜姐儿爬绳子只怕来不及了,又恐警察从后赶来伤到甜姐儿,便叫她先爬,自己紧随其后。到这会儿甜姐儿只能知难而上,一来这次可以用脚蹬墙,二来苦瓜在下托着,她咬紧牙关,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已到墙头,明亮的灯光从后射来,有人大喊道:“在这儿!有人帮她越狱!”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少说也有七八人。
“怎么办?”甜姐儿慌了。
“快爬啊……”苦瓜怕她松手,大叫一声,双脚紧紧踏在墙上,用肩膀抵住她后腰,铆足力气往上顶,总算将甜姐儿顶上去。他紧跟着也伸手攀住墙头。
“下来!”有个警察吼道,“听见没有?再动我开枪啦!”
苦瓜把心一横——我无亲无故贱命一条,死活算得了什么?纵然挨枪子儿,也得把甜姐儿救出去!苦瓜这时也顾不得甜姐儿会不会跌伤,猛地用力一推,竟将她推出墙外。
“浑蛋!”警察恼怒,“老子非毙了你不可。”
就在这时,有个苍老的声音喊道:“别开枪!不准伤人!”
苦瓜颇感意外,回头瞥了一眼——大约两丈开外,又是油灯又是手电筒,三四个光晕耀眼刺目,根本瞧不清情形,只隐约感觉有十来个人。而这一刻警察也愣住了,无人怒斥呐喊,似乎谁也没料到他戴着面具,都被小丑的诡异模样惊呆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苦瓜拔起飞爪纵身一跃,也跳到墙外。甜姐儿从地上爬起来,虽说掉下来摔了一跤,但没受多大伤。苦瓜还是不由分说地将她背起,快步奔过大街,钻进黑黢黢的胡同……
[1] 《大审案》,传统相声节目,模仿旧年间抓差办案的人诓骗艺人顶罪。
[2] 检验吏,民国时负责验尸的人,相当于后来的法医。
[3] 跳板儿的,江湖春点,指刚入行的人。
[4] 打杵,指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