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0(第9页)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她知道这些话像一把刀,把他那些幻想一个一个挑破——不是因为他不够好,不是因为他不值得,而是因为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爱情准备的。
它是一纸契约,是一个筹码,是一道护身符。
唯独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答案。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里的光彻底暗下去之后,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认命似的等待。
岑任真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人们说,情种常出于大富大贵人家。这话也许一点不错。
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生来就站在许多人终其一生也够不到的高度。他们不必为柴米油盐发愁,不必为五斗米折腰,于是有了余裕去追求那些更虚无缥缈的东西——爱情,艺术,灵魂的共振。他们把一生都押在“感觉”上,任性得让人羡慕,也奢侈得让人嫉妒。
可岑任真不是这样的人。
她花了太多时间在“站稳”这件事上。十二岁那年踏进霍家的门槛,她就知道,自己是来求一个容身之处的。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的每一寸立足之地,都要用自己的本事去换。别人的终点线是她的起跑线,她跑得慢了,就会被甩出去。
所以对她来说,她就是没办法把爱情这种由荷尔蒙引发的东西排在人生靠前的位置。
今夜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
清楚到她不用再躲闪他的目光,明白到他应该不会再有任何幻想。她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尽了,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说完这些话,岑任真如释重负,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太久的包袱,她不用再看着他小心翼翼捧出那颗心时,装作没看见。
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懂的。
可是——
为什么又会有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呢?
那丝难过很轻,轻得像落在窗玻璃上的夜雾,抬手一擦就能抹去。可它就在那里,若有若无地贴着心口,让她在如释重负之后,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空了一小块。
她和霍乐游会回到彼此的位置上。
这是她亲手划下的界限,他会是她的合法伴侣,他们会继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继续在外人面前扮演恩爱夫妻。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那光一寸寸熄灭的样子,像黄昏最后的余晖被地平线吞没。她见过很多人在她面前失望的样子,她从不会为那些目光停留半分。
可他的目光,却让她在说完话之后,还在想着。
那丝难过到底是什么呢?
是遗憾吗?遗憾她终究没办法成为那种可以把爱情排在前面的人?
她说不清。
他们之间陷入死一样的沉寂,也许她应该留一点时间给霍乐游自己消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岑任真抱着被子坐起来。棉被从她怀里滑下去一角,她没顾上整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去客房睡。”
她没看他,脚尖已经探下去找拖鞋。左脚踩实了,右脚还在半空中晃着,忽然手腕一紧。
霍乐游的手攥着她的袖口。
她顿住,低头看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微微发着抖。力道不大,但她一动也没动。
他没说话。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垂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似的,狼狈地坐在床沿。窗帘没拉严,外面的月光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他垂着的那只手上,照出他手背上的青筋。
那只手攥得她袖口的布料皱成一团。
岑任真没抽手,也没坐回去。她就那么僵着,一只脚在地上,一只脚悬在床边,姿势别扭得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塑像。
“霍乐游。”她轻声喊。
他没应,只是攥着她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别走。”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涩,发干,像是许久没
有润泽的枯井,又像是初学说话的幼童,找不准该有的音调。
“如果你觉得我对你有用的话,那为什么我们不保持这样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