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六十岁不算老(第3页)
“你像这种情况吧,患者不光是有自杀倾向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已经实施过多次了,应该说病情还是比较严重的,所以必须得住院进行系统的治疗。”陈主任直言不讳而又从容不迫地对桂卿宣布道,脸上全是专业式的自信和果断,大约是因为患者已经进入了他的地盘,所以他就可以充分地发挥他的专业特长了。
“噢,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住吧。”桂卿一边缓慢地说着,一边又转头看了看母亲,表现得有点犹豫和为难。
他这样做的目的主要是想让母亲知道,他这个当儿子的其实并不是特别舍得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尽管他早就认为这样做是必须的,因为门诊的医生刚才已经给他使眼色了,那个意思是很明确的。
“啊,就在这里边住院?”春英这回反应得倒挺快,陈主任的话刚一落音她就紧张兮兮地问道,脸上所呈现出来的那种极度恐惧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于心不忍的,她现在毕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病人。
“对,就在这里边,”陈主任非常果断地说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尽快地使患者进入角色,从而接受自己必须住院的事实,“里边那些房间你也看到了,一会你们就可以办手续了。”
显然,不到濒临崩溃的最后一刻,一般的精神病人都不会爽快地承认自己在精神上是有病的,这几乎成了绝大多数世人都能充分理解的惯例,大概类似于小偷不会说自己是小偷,贪官不会说自己是贪官一样,这都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不管,不管,我不住院,我不想在这里蹲……”春英一边颤抖着嘴唇大声地叫喊着,一边由慢到快地往后边使劲缩着身子弓着腰,想要往进来的那个地方转身,然后好赶紧跑掉。
桂卿听到母亲嘴里发出来的不断提高的哭喊声,看到她脸上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异常恐惧和痛苦的样子,心里不禁再次一酸,差点当场流下眼泪来。他在瞬间就觉得,如果是他不幸沦落到了眼前这种地步,恐怕表现得也不会比母亲强到哪里去。
他清楚地知道,对于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农村妇女来讲,一下子从自由而熟悉的山乡世界迈进她想象中的地狱的大门,那种油然而生的强烈恐惧感显然是可以想象的,也是让人不得不潸然泪下的。纵然是好人一旦进了神经病院也会被迫变成神经病的,这种由来已久的非常世俗的看法当然是十分可怕的,其威力也是十分巨大的,母亲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且大家平时总是习惯性地把医学上所谓的“精神病”说成是“神经病”,这就更加让人难以接受和理解这种疾病了。母亲如果同意住院,那就等于承认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了,这对于她来讲当然是十分残酷的,也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他一直都十分担心一点,即使母亲的病情原来不是很严重的话,那么经过一次系统性的住院治疗,恐怕也会变得很严重了。他给医生也较为直接地表达了这个意思,但无论是门诊医生还是陈主任都非常明确地告诉他,他的这种担心纯粹是多余的,完全是没必要的,也就是说进行正规的住院治疗只会减轻患者的病情,使患者的情况尽快地好转起来,而不会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他在心里又一次评估了一下母亲的病情和医生所陈述的观点,依然难以下定最后的决心。
此刻的春英完全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吓得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什么都不管不问了,满脑子只想着赶紧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无论逃到哪里都行。多年来关于精神病院的种种可怕的主观印象如同对森林中始终潜伏着的毒蛇的天然恐惧一样,今天都高强度地反应在了她那容量十分有限的头脑中了。她的精神世界一下子就崩塌了,快得令桂卿都觉得猝不及防,连个基本的缓冲过程都没有。
但是她的这个企图和举动早就被刚才那个女护士预料并注意到了,所以人家一把就把她给拦腰抱住了,同时嘴上还不停地劝道:“哎,老薄,没事,没事,你不要害怕,这里的环境很好,就和一般的医院一样,你想吃嘛就吃嘛,想干嘛就干嘛,你只要按时吃药打针就行,等你吃了药打了针,你自己就会觉得很舒服的……”
女护士的话对初来乍到的患者当然只能起到相反的作用,尽管这种安慰的话其实已经很人性化了,因此春英挣扎得比先前更加厉害了,无论声音还是动作都快要迈上新的高度了,这就需要旁边的两个护士一块来约束她了。见到有三个人要来控制自己,她的恐惧感变得更加强烈了,吓得她一下子就瘫倒在了地板上,完全不能自控了。接着,她便像个被吓破苦胆的小孩子一样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打起滚来,又是拳打脚踢又是大喊大叫的,做人的尊严已经**然无存了。
“我不治,我不治,我不在这里治,”以此同时,她的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小卿,赶快领我走,快点领我走,我的好孩子唻,我求求你了,恁娘我求求你了,别把我关在这里……”
她以为自己永远都出不去了。
桂卿眼里的热泪再也忍不住了,开始夺眶而出,一下子就灌到了脖子里,他心中最坚硬的那部分东西瞬间就被打得粉碎,并且永远都不复存在了。他曾经非常错误地以为自己心中原本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被谁打倒并碾碎的,结果顷刻之间就有一种强大的外力在里边立起了一件十分神圣而宝贵的东西,然后另外一种更为强大的外力立马又将这个刚立起来的东西给打碎了。
他不能相信这种状况,尽管它是铁定无疑的事实。
他赶紧转过身去,向着走廊西边的方向看去,同时连忙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净,省得人家医护人员笑话,也省得他变得更加难过。
“小伙子,你别不忍心,也不要太难过了,”陈主任见那三个护士已经妥妥地控制住了女患者,同时桂卿也基本上控制住了自己激动不已的情绪,他便稍显激动地安慰道,“我们今天要是放恁妈妈回去了,她真不知道哪天就自杀了,因为她已经有这个很强的自杀倾向了,并且已经不止一次地付诸行动了,这就很危险了。”
“从我们诊断所采用的医疗标准来看,”他又继续讲道,语气依然十分柔和亲切,“恁妈妈必须得进行住院治疗了,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这既是对患者本人负责,也是对你们家属负责。”
“你也明白,她既然想自杀,她既然有这个严重的悲观厌世心理,那么恁家里的人又能看住她哪会的呢?”他设身处地地说道,倒也体现了医者仁心的意思,“你们家里人总不能24小时都睁着两眼看着她吧?所以说,在这里进行系统性的治疗,好好地住上一阵子院,我感觉还是很有必要的。”
“另外,你也不要太担心,”他又和风细雨地安慰道,“我们的针药一旦用上了,用不了多长时间病人自己就会有实实在在的感觉,心情也会慢慢地变好的,当然了,她的病情也会逐渐地跟着减轻,放心吧,在这方面我们都是很有经验的……”
就在说话的功夫,后来加入进来的那两位护士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竟然顺利地把春英劝进南面的一间病房里面了,而那位年纪大一点的护士也得以腾出空来和桂卿继续说话了,她好像就是这里的灵魂人物。
“小伙子,你放心吧,病人在我们这里都被照顾得很好,”她笑容可掬地说道,根本没有任何自夸的意思,给人的感觉很好,“你也可以买一些营养品放在我们这里,我们会根据需要给病人吃的,她们一人一个小厨子放东西,而且这里的伙食也不错……”
“噢,噢,那行,那行,”桂卿赶紧恭敬地说着,想尽量表现得平静一些,此刻他眼里的泪水已经流完了,眼睛周围也擦干净了,“我一会就去办手续,让俺娘直接住院吧。”
“哦,还有个问题,”他又提道,想来问题应该不大,“现在快该吃中午饭了,我能出去给她弄点饭吗?”
“当然可以啊,”那个女护士非常愉快地说道,“第一顿饭你可以去外边饭店做好,然后送过来,等病人稍微适应了再吃我们食堂的饭菜就是。另外,你可以去外边买一些八宝粥、牛奶和饼干之类的东西,寄放在我们这里,我们会按点发给病人吃的。”
“那好,那好,”桂卿连连点头,并且非常感激地说道,“这两样事我一块去办,你们先处理着病人吧。”
接着他从陈主任那里拿了手续就去办理住院了,然后又出去到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饭店炒了两个比较可口的小菜,又买了两个烧饼,打算带回来给母亲吃。
前后也不过是半个多小时的功夫,等桂卿拿着热乎的饭菜经过三道门再回到病房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可怜的母亲已经被医护人员用灰白色的约束带绑在刚才那个房间北边最中间的病**了。那是一间有6张病床的大房间,向阳的窗户上全是很粗的那种不锈钢防护栏,其余5张病床看起来也都有病人住,她们或者躺**呼呼大睡,或者坐床边默默地发呆,或者出去到走廊里溜达着玩去了。
牢头狱霸,桂卿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个并不经常使用的词,然后他就意识到这种人应该就是病人里的头头,同时也是医护人员的助手和工具,帮着他们干一些管理病人的粗活。等后来时间长了他才慢慢地知道,原来这里所有能活动的病人都是有所分工的,有的人负责打扫卫生,有的人负责打饭分饭,有的人负责巡视病房和维持秩序,有的人负责管理电视、象棋、扑克牌等娱乐设施,有的人负责管理家属给病人送的食品或衣服等等,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微缩版的小社会。因为医护人员毕竟人手有限,而且也确实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管理好这些脑子有问题的病人,所以让病人管理病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此刻春英像是睡着了,躺在**一动不动的,和条死狗一般,原先紧紧地捆绑着她四肢的约束带也已经有些松弛了,由此可见她一开始肯定强烈地反抗和挣扎过,只不过没有奏效罢了。现在的她甚至连呼吸声都不怎么明显了,就和个典型的植物人一样。
桂卿猜测母亲要么是被喂完药或者打完针了,要么是被旁边的那个女的给恐吓住了,要么是眼见着挣扎或反抗没有用就选择放弃了,亦或者是这三种原因都有。他忍痛想道,既然母亲已经住进来了,那么就得听人家医院的安排,好好地配合治疗,这样才能争取早日康复并进而出院,至于她老人家受不受委屈,吃不吃苦,现在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看病也是这样。
“护士,我现在能喊俺娘起来吃饭吗?”他转脸向随着他进屋的那个女护士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