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六十岁不算老(第4页)
“完全可以呀。”护士答道,她的笑容看着很甜。
“那么,这个绑着的东西,能临时先去掉吗?”他又试探着问道,唯恐因为无知和愚蠢破坏了人家这里的规矩。
“完全没问题呀,”护士又含笑答复道,仿佛一定要把一股特别温暖的春风送到他怀里去一样,好让他知道这里也是好模好样的医院,她也是好模好样的护士,“只要松开之后她不乱动就行,这个带子主要是约束那些不配合治疗的人的,我看恁妈妈的情绪现在也稳定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也可以松开了。”
见此情景桂卿便想着,刚才绑他母亲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个女人打的下手或者起的主要作用,不然的话正常人谁能震慑得了一个精神已经崩溃了的而身体上又比较健壮的农村妇女呢?这就好比城市的大商场里突然跑进来一头野猪,逛商场的顾客里有几个能从容应对的?
带子已经完全松开了,春英才缓缓地睁开浑浊不堪的双眼,疑惑不解地看了看周围的世界,然后便完全茫然不知所措了,她只是呆呆地躺着,仿佛三魂六魄已经全部离开她的身体了。
“俺娘,起来吃点饭吧。”他慢慢地弯下腰,把母亲轻轻地扶起来,让她靠着枕头斜躺着,然后含泪忍痛道,“我在饭店里给你炒了两个菜,都是你平时喜欢吃的。”
“吃饭——”她含混不清地徐徐说道。
此刻她的眼睛里早就没有了一星一点的光泽和神采,整个人纯粹就是一具喘着气的行尸走肉,光剩下一个沉重而又轻浮的空壳了。而就是这个空壳也随时都有可能被迅速地风化掉,从而变成没有任何颜色的轻飘飘的一堆粉末,随随便便就能被一阵随随便便的风刮走。
接下来他就老实地守在一边,眼看着母亲蜷缩着身子趴在病床旁边的那个四方形塑料小桌子上吃饭,并且以为她会吃得很多,因为即使她不喜欢吃这两个菜,她也会因为不愿意浪费而强迫自己吃下去的,这已经是她多年养成的旧习惯了。但是,最后她却只是草草地吃了几口菜,同时咬了巴掌那么大的一点烧饼便不肯再吃了,然后谁也没理,什么也没看,拉开**的被子盖在身上倒头就躺下了。她如冬眠已久的蛇被旁边炉子里的火短暂地烤了一下一样,抬抬菱形的布满暗花纹的头,连嘴里的信子都没吐,感觉火焰移走了才又重新睡下,又继续冬眠了。
他突然感觉有一个硕大无比的蝎子把他的心狠狠地蜇了一下,就摇着尾巴潇洒地跑远了,然后又来了一群黑黑的大蚂蚁,不停歇地轮番啃啮着他那已经被蜇肿了的心,难受得他想吐。但是吐了之后一定会更加难受,所以不能轻易地吐。那些不能吐出来的东西压在肚子里如同压着一大包铁蒺藜,比吐出来也好不了多少。
难受,异常的难受,这是躲不了的。
桂卿不忍心再在病区里呆下去了,便想着先回家,然后第二天再过来,看看母亲还缺点什么东西,一并带过来就是,无非就是简单的洗刷用具和一些日常换洗的衣服罢了,其他的也没什么。
他在考虑走的时候便清晰地想了,其实就算是天大的事一旦真正着手做起来也不过都是些琐碎具体的小事或杂事罢了,只是事后可能会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而已。虽然事实上他是在非常危急的关头凭借一己之力挽救了母亲的生命,这本是一件意义非凡的事情,可在这个时候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切都是出于做人的本能,一切都是按照基本的路子来的。他所恼恨的只不过就是媳妇的不理解和责骂,除此之外真没有什么让他感觉特别难受的地方。
死马权当活马医,赌就赌这一把吧,他想。
这事回头再给姐姐说,让她来看看母亲,他盘算着。
该离开母亲的病房了,他便加快了脚步,好使自己的内心不再那么难受和挣扎。就在快到最里面的那扇门之前,他打算喊护士打开指纹锁的时候偶一瞥眼,非常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很特殊的女病人,她静静地站在医护台西边的空地上,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
那个女病人形容枯槁,面如死灰,头发花白,身材消瘦,似乎一阵极小极小的风,哪怕从是窗户缝里侥幸飘进来的一阵最温柔、最无形、最多变的春风都能将她吹跑。弱不禁风,就是弱不禁风,简直是弱到了极点。不过幸而这里是室内,是走廊,在周围缓缓游**着的只是一群毫无自主意识的精神病患者而已。
她的前胸是干瘪而下垂的,没有一丝女性的魅力。
和所有的女病人一样,她自然也没戴什么胸罩,那是那个物件在这里根本就不是必需品,因而她那个尖尖的部位从内衣外边就能轻易地看到。想来她的臀部一定也是平坦的,塌陷的,因为她全身的脂肪都好像被蒸发掉或抽掉了,压根就没留下多少看得见的痕迹,如果她曾经丰腴肥美过的话。她应该是曾经丰腴肥美过的,那简直是可以想象的,单凭她现在的样子就可以轻易地推测她从前的样子。
她是绝对会令人感到无限怜悯和爱惜的,也是绝对会令人感到同情和不得不为之哀婉动容的,因为她的样子虽然看起来不免有些落魄和潦倒的意思,可是在气质上却有着一种天然的并且是少有人能参透和读懂的风流和韵味,那绝对是无情的岁月和突然的变故绝对掩饰不了的东西,就像再厚的乌云也遮不住太阳的光辉一样。
他觉得她好眼熟啊,一定是熟悉的人,或者是曾经熟悉的人,而且她必然曾经是个美丽异常的女人,否则便对不起他现在对她的这份感觉和想象,因为他是从来不会轻易对一个陌生女人产生浓厚兴趣的。此时的他特别相信自己,因为对于任何美丽而弱小的东西他都有着一种本能的亲近感和想去保护对方的强烈冲动。
他悄然走近了她,也是慢慢地走近了她,一位或许是灵魂不朽的女人,女精神病人,带着一颗颤抖而澎湃的心,还有一双好奇而激动的眼睛。她就像一颗天外磁石,深深地吸引着他的目光和内心。
“啊,怎么是王文兮老师?”待他在理性上终于能够反应过来,认清对方究竟是谁的时候,他瞬间就石化了,犹如被人当头击了一棒。
“……法浴水风,涤浮华而洁虚白;”待走得更近她一些,近到能够带起一阵污浊而奇怪的微风,从而能把其实是近在咫尺的王老师推倒的时候,他终于听明白她嘴里念叨的是什么东西了,“印持十字,融四照以合无拘;击木震仁惠之音,东礼趣生荣之路;存须所以有外行,顶所以无内情;不畜臧获,均贵贱於人;不聚货财,示罄遗於我;斋以伏识而成,戒以静慎为固……”
不出所料,王老师没有认出来他。
很显然,她根本就不可能再认出任何她曾经熟悉的人来了,估计连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能使她活下去的精神世界已经不在这个世俗的世界上了,她的身体虽然还在这里,灵魂却早就升华了。
大悲即大喜,大痴即大智吗?
谁又知道,谁又能想得到呢?
见此情景他不得不离去了,不得不迅速地逃遁了,因为地狱的火就在他面前猛烈地炙烤着他,容不得他有所喘息,也容不得他暂且驻足。他断然没有想到会在这种特殊的场合碰到他曾经最喜欢的老师,女老师,漂亮迷人的女老师。除此之外,世间还有什么更残忍、更可悲、更令人痛彻心扉的事情吗?肯定有,但是他却不曾有幸感受过,他只是见到了他曾经最喜欢的女老师,在精神病院的病房走廊里,宁静而单纯地念叨着什么她以为十分重要的东西。
“……贞观九祀至於长安,”他又听她轻轻地念诵道,如同一个被老师罚站在教室外边的必须得进行长篇背诵才能重新走进教室的可怜兮兮的小学生一样,同时一种时光严重错乱的奇异感觉迅速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立即就产生了一种不知究竟身在何处的意味,“帝使宰臣房公玄龄总仗西郊宾迎入内。翻经书殿,问道禁闱。深知正真,特令传授。贞观十有二年秋七月。诏曰:道无常名,圣无常体。随方设教,密济群生。大秦国大德阿罗本,远将经像来献上京。详其教旨,玄妙无为;观其元宗,生成立要;词无繁说,理有忘筌;济物利人,宜行天下。所司即於京义宁坊造大秦寺一所,度僧二十一人。宗周德丧,青驾西升;巨唐道光,景风东扇;旋令有司将帝写真转摸寺壁。天姿泛彩。英朗景门。圣迹腾祥。永辉法界……”
看着王老师那清瘦清瘦的脸庞,认真而虔诚地听完她所吟诵的东西,并仔细地琢磨一下其中的意义,或许才是对她最大的尊重,也是对她最后的尊重,这个道理他虽然心里明白,可惜现在却怎么也做不到,因为他不想再一次流下伤心欲绝、根孤伎薄的泪水。
桂卿倒了一次城市的公交车,才坐上回青云的县际班车,一种体积更大但是空间却更小的车,和典型的公交车比。这种车上的乘客通常比较奇葩,因为上边坐的不全是进化得比较先进和文明一些的城里人。这其中就有一个是位六十来岁的老年农村妇女,她长得比较随意和率性,穿得比较邋遢和潇洒,而且一看就是那种特别喜欢说话,特别喜欢谝能的人,即非常不惹人喜的比较低端的江湖人士。
她应该就是靠这个不惹人喜的特点而混饭吃的。
她一上车就开始自言自语地说开了,仿佛身边的人都正在和她进行着热烈的讨论和交谈似的。她这种人从来都是完全不在乎别人的切实感受的,当然也不怎么在乎她自己的切身感受,因为她的感受根本就不值钱,相应地她也认为别人的感受不值钱,因而所有的话也就跟着不值钱了。不值钱的东西她当然是舍得挥霍和浪费的,所以她嘴里的话就如同天气大旱时农村大口井旁用来浇地的喷灌机在喷水一样,水头看着挺猛的,其实水资源的利用效率很低很低。
不知道几时,这位年迈的江湖女侠竟然说到了儿女孝顺不孝顺的话题,进而又扯到了老年人怎么怎么生活不容易的事。说着说着,她竟然咿呀咿呀地开始唱起来了,就像一个矗立在街头的老叫花子一样:
六十岁,不算老,腰里钞票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