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六十岁不算老(第2页)
“开枪打死自己好像是自杀里边比较好的一种方法,看着既痛快又过瘾,可惜一般人根本搞不到那种工具,”他索性任由自己随意地想着,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略微感觉好受点,“可实质上这种方法不还是让坚硬的子弹快速地穿过自己的脑袋吗?这和拿大锤和石块那样的硬物直接砸脑袋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就好比一个巨大的水泥板突然从天而降把人活活地拍扁砸死一样,看着好像比枪击难看一些,其实内容都是差不多的,反正人都死了,还在乎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夫妻之间到底有什么?”他抽空也在反思这一类的问题,这也是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东西,他不想也没办法,“除了在**办事的时候爽一下,还有生孩子以便传宗接代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更重要的东西在艰难地维持着夫妻之间的感情吗?”
“或者说,夫妻之间有所谓真正的生死不渝的感情吗?”他又换了个角度重新考虑这个问题,希望能从中得出点新意来,“如果有的话,那么那种真正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又究竟值不值得人拿出大半生的时间和精力去追求和维护它呢?”
“还有,如果是我开车去送俺娘看病,我接了她的电话会不会因为生气和走神而出车祸?”他又牵三挂四地想下去,根本就停不下来了,好像这样做有瘾一样,“刚才我甚至都想把手机给砸了,或者一脚踢死那个不懂事的她,所以开车出车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根本就没认真地考虑我的切身感受,”他愤愤不平地想道,后悔自己怎么认识了这样一位不通人性的千金,“没考虑到我正在车上小心翼翼地陪着俺娘,甚至是处心积虑地骗着俺娘,更没考虑到我是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俺娘劝动的。她只是想着要发泄她内心积压已久的不满和愤恨,只图着她自己心里痛快,而毫不在意她的老公我心里的苦衷和难言之隐……”
“看来杀一个人其实根本就不需要用刀,”他随后又总结道,“只要在关键的时候说上几句让这个人心寒和伤心的话就够了……”
他有理由觉得,要是他的内心不够坚强的话,刚才接完她的电话之后他就已经死好几回了。他的心真是在滴血,而且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滴,都滴淌了一路,从青云滴到湖东区,一直滴到市立二院,直到他的血管里没有任何流动的东西可以滴出来为止。
市里二院位于湖东区东南方向的城乡结合部,和桂明以前工作过的那个分公司在东西方向上基本上是对称的。它的周围全是大片大片的被田埂分割着的麦田,和三五个半半拉拉没有什么经济效益的果园,以及怎么都排不整齐的成行成行的高大杨树。
在有模有样地表演完老同学不幸临时有事不在医院之后,桂卿拿着一纸挂号条就领着母亲到了专家诊室,并把母亲近期以来的基本情况都如实地告诉了医生,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值得欣喜的是,母亲居然能大致正常地把她的病情描述清楚,恐怕一般人都看不出来她脑子有什么大问题,这甚至都让他这个当儿子错以为她只需要吃点药就可以了。当然他也知道,精神病人历来都喜欢证明自己没病,所以她才会说得那样好,简直是周吴郑王的,一点纰漏都没有。
“这样,你们先去做个脑电图吧,”那个男医生非常和蔼地说道,一副胸有成竹和游刃有余的样子,这里的医生好像都是这个相当不错的态度,“然后再根据情况确定怎么个治疗法。”
于是桂卿便在交钱之后,领着母亲做了个脑电图。
和他事先预料的结果一样,脑电图是看不出来什么眉目的,所以他在拿到结果之后又领着母亲回到了专家诊室。
“我看要不这样吧,”那个男医生继续笑眯眯地说道,仿佛眼前的病人很快就可以回家休息了,根本就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病,“后边那个楼的三楼,就是中间那个位置,你们进去之后就说找陈主任,我一会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再好好地给看看吧。”
“嗯,好的,大夫。”桂卿随口答应着,便领着自从进了医院之后一直都对他言听计从的母亲往北面那座五层大楼奔去了。
他忽然体会到了一种大人领小孩来看病的感觉,不禁心头一酸,觉得岁月的轮回也不过是瞬间即到的事情,并没有此前想象中的那么遥远,万事只有到了临头方才知道结果竟然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
很显然,他领着母亲要去的那个地方正是住院楼,和刚才只有三层的门诊楼不大一样,一般人单从外观上就能大致地将其区分开来,因为一个没有防盗窗,一个到处都是不锈钢防盗窗。春英当然是看不出来门诊楼和住院楼的具体区别的,她也没意识到医生让儿子领着她去另一个地方有什么不对劲的,她甚至还异常天真地以为医院是想找更厉害的专家再给她做进一步的检查和诊疗呢,因为毕竟儿子在这里有个所谓的熟人,尽管那个熟人今天碰巧不在这里,但是其影响力应该还是有的。
一条不宽的较为整洁甬道规规矩矩地连接着两座大楼,两座贴满白色瓷砖的大楼,甬道两边的水泥花池子里开满了各色的应季鲜花,让人误以为这里充满了春天的气息和生活的希望。甬道的右边大概是药械用房,左边大概是伙房,伙房再往西还有一个标准的篮球场。两座楼之间的空地上,在那些没有叶子的大树和杂七杂八的花花草草之间则是一大片不怎么规则的停车场,里边零零星星地停着一些小汽车。
进了门厅桂卿直奔电梯,他不想让母亲走楼梯。
很快到了三楼,便是一个小小的四方形的空地,在西面的墙上有两扇墨绿色的大铁门,大铁门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显得十分狭窄。他轻轻地敲了敲门,喊了几声,但是没人理会,他便按了按门铃。
不一会儿,一个略带温情的女性声音从门上的喇叭里传来:
“你好,什么事?”
“你好,医生,”他赶紧回答道,唯恐那个声音消失后他再也找寻不到,“我是从门诊那边过来的,医生让我们过来找一下陈主任。”
“你稍等一下,我给你开门。”那个温柔的声音回应道。
等大铁门的门锁自动打开之后,他便和母亲轻轻地走了进去,在不经意间身后的那扇大铁门竟然自动又关上了,他们便被堵在了那个较为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了。尽管头顶上还亮着一盏橘黄色的电灯,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沉闷和压抑的气氛正在向他身上压来,他很担心母亲受不了这种意外的窘迫。待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之后便稍稍地放心了,因为母亲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的情绪,她好像并不怎么在意这些环境上的巨大变化,只要有儿子跟着她就好,反正儿子又不会害她。
停了片刻之后,南面墙上突然又打开了一扇乳白色的单扇子小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非常漂亮的中年女性推门而出。桂卿根据她的装束猜测她可能是一个资深的护士,心里顿时感觉温暖了不少。然后那位护士就非常热情地招呼着他们两人,像是多年的老熟人:
“来大姨,都过来吧,陈主任正在里边等着呢。”
三个人进了小门之后,又是一个更加狭窄逼仄的通道,仅有那扇小门那么宽,但却足有四五米那么长,让生人看了感觉十分窘迫和压抑。就和刚才一样,有儿子在前边亲自领着,春英依然没有感到害怕,再加上领路的那个护士既温柔又漂亮,她确实没有理由害怕什么。
待眼睛稍微适应了这段通道之后,桂卿看到前面还有一道乳白色的单扇子铁门,上面的锁更加精致,更加牢靠,也更加高级,因为那是一把比较罕见的指纹锁。在护士轻巧地刷了指纹之后,三个人便通过那扇门进入了一个宽敞明亮、干净整洁的大走廊,一个比一般的走廊要宽许多的大走廊。这个时候桂卿忽然有了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新奇感觉,同时他的情绪也跟着变得好起来,不觉得是带母亲来看一种很严重的精神疾病的,倒像是闲着没事来参观考察的。
“来,老薄,”一位年纪大约五十来岁,面容十分和蔼可亲,看起来应该就是陈主任的男医生在一个半人高的柜台后面招着小手对春英喊道,“到这边来,让我看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声“老薄”让桂卿感觉到了一种格外的踏实和温馨,于是他和母亲便按照男医生的吩咐走到了那个乳白色带蓝边的大柜台前边,等着对方进行诊疗,犹如溺水的人已然上了岸一般。
柜台后边是一个长方形的凹进去的地方,大约有个几平方米左右,里面有好几个医护人员,有忙的也有闲的。
北面的墙壁前立着一个巨大的木制方格柜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不同的东西,其中主要以牛奶、八宝粥、饼干等食品为主。
在走廊里有几个穿着带蓝白色格子条纹的病号服的人在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像极了传说中的游魂野鬼,只不过这是阳间的游魂野鬼,因此少了几分阴森森的可怕气息。这些人的表情虽然千奇百怪、各不相同,看起来也都很不正常,和外边的好人俨然不是一个范畴里的东西,但是却齐刷刷地表现出来一种潜在的比较有规律性的东西,正是这些一直隐藏着的比较有规律性的东西在背后扎扎实实地控制着他们,才使得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具备攻击性的,就像一帮子温顺柔和的小绵羊一样,当然这都是些病态的小绵羊。
虽然这些天外来客一般的小绵羊们看起来没有什么明显的攻击性,因为那些医护人员几乎完全无视那些诡异病人的存在,该干嘛的依然在干嘛,一副风和日丽、和谐共生的样子,但是这些陌生景象却足以对春英的心理产生巨大的震慑作用了,因此她很快就感觉到了丝丝冰凉的害怕。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提高警惕了,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了。
按照陈主任的意思,她把刚才在门诊回答过的问题又简单回答了一遍,但是声音已经明显开始发颤了。恰在此时,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女病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走到了她的身边,然后死死地盯着她看,吓得她都不敢再说话了。幸好那个可怕的女病人及时被一个女护士大声地呵斥走了,她才得以暂时喘口气缓缓神。
住院部上来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这就足够她害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