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终究不是一路人(第1页)
第140章终究不是一路人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又道是头三脚难踢,人无论干什么事莫不是如此,即便是在自己较为熟悉点的领域进行创业也是这样。所以说,自从桂明在老家真正扑下身子开始捣鼓果蔬大棚这事起,他就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这些老话的真正含义和威力。
“唉,早知道在老家办点事这么难,我当初就不回来了!”虽然他在内心深处曾经打过无数次这样的退堂鼓,可是碍于面子又不好说出来,或者因为怕人家笑话他而不敢说出来,“我从前在外边干,别管混好混孬的,家里的人谁知道内情啊?就算是我穷死,天天啃方便面唻,也没有人亲眼看见呀,好歹我这张脸还能保全下来。现在可倒好,我有没有经济实力,有没有过硬的技术,最后究竟能不能赚到钱,这四邻八亲的可都鸡鸣狗不食地瞪着两个抓钩子眼看着呢,大家很快就都摸清我的老底了,知道我到底有几斤几两了,真是太不上算了……”
其实呢,他后悔自己这回幼稚和鲁莽的决定倒是在其次,关键是为了这个事他几乎和凌菲闹到不可收拾的凶险地步了,这才是涉及到他未来前途的大问题。到底是保事业还是保爱情,或者说是保眼前这个差不多是朝不保夕的饭碗子还是保未来未必可期的婚姻,这是他目前面临的最大考验和抉择。他本来还想通过先斩后奏式的英勇创业的崇高方式来感动或者感化她的,结果慢慢地发现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她是宁死也不会支持他回老家创业的。架当然是吵过无数次了,嘴皮子都不知道磨破多少回了,有些话他们都懒得再说了,两人始终都没能就这事达成过一致意见,目前也只能就这么暂时先搁置着。
除了女友的强烈反对和家里人的不甚支持之外,眼下他还面临着一个后果完全无法预知的事情,那就是秦超一家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采取报复行动。自从上次一时冲动逞了匹夫之勇,并且很潇洒也很愚蠢地以一比二的辉煌战绩完胜对方之后,他才算是彻底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处了,只可惜为时已晚,他很难再采取什么好的补救措施了。鲁莽和冒失所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使他在里充分领教了一番,而且还连累他的母亲也跟着受了伤,最后还弄得他的哥哥像个三孙子似的亲自上医院去给人家赔不是,这一连串非常恶劣而又可悲的后果都深深地刺激了他,同时也警醒了他,让他明白了凡事都不能太自以为是了。
既然烦心事太多,那眼下就只能顾要紧的,所以他决定还是集中精力搞好自己的事业为上策,而要想搞好自己的事业,足够的本钱又是第一位的。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又道是巧妇难为无米炊,所以如何尽快地筹集到一大笔钱成了现在亟待解决的刻不容缓的问题。当然,在谋划回老家创业这事之初他也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事情才干了一半呢,当初预备的钱就像流水似的全花光了。投资农业方面的这些玩意竟然是如此地吃钱,这是他原来根本就没料到的。他原来所有的预算都是往多了计算的,也都是留了余路和后手的,结果现实操作起来远非他想象的那样简单,这一点对他的打击也着实不小。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觉得既然自己当初牛皮哄哄地选择了这条少有人走的崎岖道路,那么就必须要竭尽全力地搞成它,否则的话他可就真成了人人都要笑话的丑狗熊了。人都是逼出来的,他经常拿这句话来激励自己,不然的话有时候他还真坚持不下去。
鉴于项目资金十分短缺且找亲戚朋友融资无望,他现在无论找谁都再也借不到一分钱了,他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把湖东区的房子卖掉,这样的话既不用还房贷了,还能收回来大批的资金。另外,他还打算一不作二不休,干脆把原来从哥哥那里买过来的房子也卖掉,索性再多弄点现钱,两股劲就一股劲,两股绳拧成一股绳。他知道,随着市中心的东迁,现在村里人都在妄想着以后能赔点占地款之类的东西,所以家家户户都在突击抢建,就和疯了似的,无论老房子旧房子都很值钱,现在正是他出手的最佳时机。
本来卖房子是人生中一件很重大的事情,他应该好好地考虑考虑之后再做决定才对,而其实不然。一来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是那种喜欢把大事当小事办和把小事当大事办的人,二来是因为即使他再考虑一万回,最后他也想不出什么高招来迅速解决缺钱这个大问题。
另外,就算是他想找个人来商量商量这个事,恐怕他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按理说凌菲应该是他最坚强的后盾和最有力的支持者,不过看她现在的态度,她不因为这事把他吃了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别的就更不能指望了。对此,她早就放言表明她的态度了,那就是如果他仍然一意孤行地继续这么瞎折腾下去的话,最后她一定会和他分手的,而不管他的所谓事业最后能不能成功,并且两人一旦分手,即使他以后成了什么亿万富翁,她也不会再回头了。
姐姐桂芹虽然有可能支持他这么捣鼓,但是也仅仅是有可能,未必就一定会。退一步讲,就算是她能拿出一部分钱来支援他,估计数额也不会太多,因为以前她这个当姐姐的为两个弟弟的事已经付出太多太多了,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再腆着老脸向她伸手了。再说了,已经离过一次婚的姐姐前不久刚刚和周政结婚,新姐夫虽然贵为省会城市下边一个※※分局的局长,但是有关人家的情况他暂时还摸不准,脾气性格什么的也还弄不清,所以他也不能贸然行动。再退一步讲,即使周政这个人很大方,很有钱,甚至是不计较支援一下他这个新内弟,他现在也没有那个胆子去跟人家张这个口。
哥哥桂卿这边就更不用说了,一来是他从骨子里应该就不怎么支持这件事,二来是就算他本人想支持,估计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最后肯定掏不出几个大子来,更何况嫂子寻柳又是那个样子,是个表面上热骨子里冷的人儿,平时说话和演戏似的,虚得要命,假得不撑,无论和谁说话都带着个薄如蝉翼的假面具。
至于爹娘嘛,他们出于无知和懦弱的原因,反倒是略微支持他的,这点一直让他感觉有些意外,只不过他们也只能是在口头上支持支持罢了,而且他们的这种口头支持,其实看起来更像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更为强烈的反对,只是表达的方式让他感觉太心酸了而已。直觉地说反对,他们敢吗?明确地说支持,他们能吗?既不能反对也不能支持,当然就只能愕愕地看着,懦懦地点头了。这种点头并不能代表任何明确的意思,只能表明他们是关心和疼爱孩子的,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像小姑夫田福安那边,他已经在流转土地和办理有关手续等方面给了他极大的支持了,恐怕在资金上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了。其实在刚开始有这个打算的时候,他从心里是没指望小姑夫能给他出这么大的力的,因为他一直觉得对方是个极不靠谱的人,没想到在实际操作的过程中这个不靠谱的人居然是出力最大的一个,而且也是最见效果的,这确实有些出人意料。面对这么一个功高盖世、恩深义重的,令他感觉特别喜出望外的亲戚,他肯定是不能张口借钱的,这是毫无疑问的事,他都不用多想。
那么,当所有的路都行不通的时候,卖房就成为唯一切实可行的选择了,因为事实上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把自己弄到这种只能前进而不能后退的尴尬地步,历来都是哥哥桂卿所竭力避免和异常痛恨的。因此,他知道他已经很难从哥哥那里再获得哪怕只是精神上的任何鼓励了,尽管他们弟兄俩现在其实离得很近,很近,但那也只是物理上的近,并不是心理上的近。
兄弟们之间,只要有一方结婚了,那么兄弟便不再成为兄弟,一个娘的便不再是一个娘的了,这大约是亘古不变的规律,从古至今似乎都没有人能突破这一点。那些千古流传的所谓的深厚友谊,恐怕也仅限于朋友之间,而极少存在于亲兄弟之间,便足以说明这个问题了。
婚姻不仅是爱情的坟墓,也是手足之情的坟墓,它亲手埋葬的亲情绝对比爱情要多。
正所谓败家容易置家难,想卖房子简直太简单了,只要给的价位适当很快就能出手。果然不消几天功夫,桂明就把位于湖东区的房子给卖掉了,尽管当初买的时候他和凌菲都费了老鼻子劲,而且还花了很大的代价搞了装修,装修的风格也是她喜欢的。
而卖老家的房子则更简单了,他这边刚一散布信息放出风,那边就有人带着现金找上门来了。那人给价8万,竟然一分钱的价都没讲,可谓是他要多少人家就给多少。这样一来,卖房这事连一点余地都没有了,他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了。
买房的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黑黑瘦瘦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骇人的精光。此人据说是柏山那边白窝村西头的一个回迁户,他因为以前在回迁中捞到好处和尝到甜头了,所以才有胆量和豪气来买樱峪村的旧房子的,因为就连傻子都知道以后这里很可能也要动迁。况且桂明现在卖的这套房子根本就不是什么旧房,而是正儿八经地新房子,只不过是建在老地基上面的,那可是他的亲哥桂卿原来准备用来结婚的婚房。
现在看起来这人花8万块钱买桂明的房子似乎有些贵,其实等到将来一旦动迁了,人家再加盖一下,恐怕能赚到80万都不止。桂明又不傻,他当然也看到这一点了,但是眼下他的大棚都建到一半了,肯定不能半途而废,要是那样的话他前期所有的投资就都打水漂了,所以现在他只能忍痛割爱、挥刀自戕了。他肯定是等不到动迁的那一天了,要不然他也不着急卖这个房子了,而买房人似乎也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那么干脆地带着现金过来谈这个事的。
“就算是将来真的动迁,我在村子东边建的那些大棚肯定也能补偿不少钱,”他自欺欺人地这样安慰着自己,以逃避对未来形势发展的强烈担忧,以及对自己的决策是否失误的强烈担忧,“也不一定比留着这套房子少赚钱。这套房子在村子里边,出来进去都不大方便,连我的车都没地方放。将来就算是我结婚要用房子,我也完全可以在我的园子里建几间小别墅一样的房子,绝对比现在卖的房子要强多了。另外,就算我现在留着不卖这套房子,估计凌菲也不会跟我在农村过日子的,她是铁了心地要和我散伙,我早看透她了……”
卖房子的正式签约仪式是在田福安的饭店里举行的,双方各找了两三个年纪不是很大的见证人,一手交钱一手交宅基证,很快就把事情办得妥妥的了,然后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喝一顿酒和吃一顿饭了。这顿饭是卖房子的一方也就是道武掏钱请的。同时,作为礼节性的老规矩,他在房价上又主动让了1千块钱,他让这1千块钱让得连买房子的人和具体负责写合同的人都大大地吃了一惊,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举动再一次证明了他那深入骨髓里的迂沫和穷讲究。另外,这个房子虽然事实上是属于桂明的,但宅基证上的名字依然是道武,所以儿子的卖房合同上还得板正地写上老子的名字。
作为这个家庭的重要一员,桂卿理也所当然地被喊来参加这个签协议的过程了,只是他在签完协议之后就走了,没参加后来的喝酒和吃饭,因为他实在没有那个心情参与后边的事情。
在回自己家的路上他找了个没人地方,也就是西草村的那个山泉旁再偏北一点的位置,稍微休息了一阵子,以平复平复自己波澜起伏的心情。一路上,他都怕自己的泪水会禁不住夺眶而出,会影响视线并耽误他骑摩托车回家。卖房子只要一句话就可以了,而且在农村这种事只要私下里签个买卖协议就行了,不过就是吸一根烟的功夫,而盖房子却要提前准备好几年,辛辛苦苦地忙好多天,最后还要该很多账,这里边的心酸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尽的。
尽管心里有一千个不舍得,一万个不愿意,但是毕竟这个房子现在是归弟弟桂明所有的,所以他在中间是不能多说一句话的,甚至连一个字都不能多说。寻柳当然是坚决反对他来参加这个签约过程的,因为她觉得老公公道武和他二儿子桂明这样做,简直就是肆无忌惮地不考虑他们两口子的切身感受,而光图自己做事周全圆满。其实说到底,他也知道自己既没有必要来参加这个事,也完全可以拒绝来,但是当他接到父亲的电话时,他还是习惯性地过来了,因为他不想拒绝任何人,包括日渐年迈的老父亲,他已经习惯这样了。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好比一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孩子被人卖掉而又实在无可奈何的年轻母亲一样,心里全是无尽的酸楚和悲凉。那个高高的院子,是在原来低洼的老院子上一车沙土一车沙土慢慢地垫起来的;那四面的地基最底下那一段,是由老屋的石头一块一块逐渐地垒起来的;那些老石头上的泥块和灰渣子,是他和父母一点一点抠下来的;那些埋在里头的钢筋,是他和父母一根一根拉直又剪断的;那些洁白平整的地板砖,是他买了最便宜的一种,然后找人一块一块铺上的;那个从院子引进屋里的压水井,是他在原来老压水井的基础上,自己买管子买泵抽空捣鼓成的;屋里屋外的那些电路开关什么的,是他自己凿墙布线一段一段精心弄成的;那些结实而又美观的木质门窗,是他一有空就帮着周木匠一扇一扇认真打造成的;那些半透明的玻璃纸是他一块一块小心翼翼地贴上的;院子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花花草草,是他到处找来并亲手一棵一棵种上的;那间小巧精致的厕所是他独自设计并亲自垒出来的……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被弟弟卖掉了,这比杀了他都难受。
“既然有些事情是注定要改变的,”他呆呆地想道,胸腔里再一次涌起了难以言表的锥心之痛,就像某些铁了心要告状的古人滚钉板时所承受的痛苦一样,“正如人最后必然要死去一样,那么人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改变,而不能有任何的作为。在某些事情上,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看不到什么希望,有时候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期待都不能存在,也不可能存在……”
卖房之后很久,桂明一家人才偶然得知,当初那个白窝村买房子的人是假的,他只不过是替别人出面当个幌子而已,而真正的买房人正是秦超的姐夫,就是那天也跟着秦超和桂明打架的人。
当意外得知这个情况之后,桂卿对弟弟的所作所为就更加失望和厌恶了,虽然他只是从心底里默默地这样想的,而从未在言语上有过任何公开的表示。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到那所宅子去过,甚至连从附近经过都没有,他觉得他实在无法面对这样荒诞的事实。每每想到那所他曾经倾注无数心血和投入无尽感情的宅子被弟弟的仇家的亲戚买了过去,他就感觉无比的恶心,无比的窝囊。那种感觉有点类似自己千辛万苦抚养成人的亲生女儿被坏人哄骗去做了靠身体挣钱的小妹一样,出面打坏人一顿不行,人家又没使用什么强迫手段,骂自己的女儿好像也不行,毕竟女儿当时也是懵懂无知的。他仔细想想,觉得这个比喻好像也不对,宅子又不是人,是完全没有感情的,也是不能自己当家做主的,不好拿来比作女儿的。他认为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处被弟弟卖掉的老宅子,同时也永远无法再重新接受它了,即便是将来有一天他有能力再买回来,他也无法将那个买家留下的肮脏痕迹完全抹去。那个房子既然都被玷污和亵渎了,那么纵然是再买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和必要呢?
自从失掉了那处物理上和精神上的宅子,他就永远地掉进了一个再也无解的矛盾当中,他极度地渴望重新得到它,又绝对难以接受它被人买去并使用的事实。虽然他的心中一直都愤愤难平,可是他究竟该恨谁呢?好像谁都恨不上,末了只能恨他自己无能,没本事,将一个传世珍宝永远地弄丢了。田是主人人是客,宅子也是如此,后来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想来天下虽大,但是对于他来讲却没有个永远的归属之地,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莫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