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天下本无事1(第5页)
“哎,那要照你这么说的话,唐建英一家人应该永远对恁这一家人都感恩戴德的,有报不完的恩才对呀,那他怎么能干出来这种有意诬赖人的事情呢?”忠良凝眉纳闷道,虽然他也能约略地猜出一部分答案,“因为这个事要从理论上说,可是有点讲不大通啊。”
“哎,我的好哥哥唻,”桂卿嘴上不禁笑道,心中却甚感悲凉,因为这是一个比较沉重而深远的话题,“亏你还是个地道的农村人,竟然也悟不透农村的这些烂事,看不明白农村的这些烂人,正所谓一碗米养个恩人,一斗米养个仇人,这句话你没听说过吗?”
“呦,这话倒挺新鲜。”忠良道,看来真没听说过。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恩有多大,仇就有多大,这么说,你明白了吗?”桂卿略带轻视地笑道。
“你小子这回表现得倒是怪实诚,”桂卿着实佩服忠良的好学谦虚之心,因而在隆重地表扬他一句之后又较为耐心地讲解道,好为人师的老毛病不小心又犯了,“可谓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甚好,甚好,那我就详细地解释一下吧。”
“我给你举个例子,”他将一番自己曾经琢磨过多次的道理向忠良娓娓道来,打算做一个优秀的好老师,“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道理我先不说,咱就是说说这个受恩的人普遍存在的一种心理症结吧。假如是你,你因为某种天灾人祸自己倒了大霉,眼看着就要死了,结果在万般无奈之际受了别人的大恩大德,那么你在逃过难关之后,是不是首先要想着怎么感激人家呀?”
“那是当然的了,不然我还是人吗?”忠良横眉回道。
“刚开始你肯定是这样想的,而且很可能还是这样做的,但是后来时间长了呢?”不等忠良再往下继续回答,桂卿紧接着又追问道,执拗得有些可笑,偏执得有些迂腐,“时间长了你肯定会烦,而且会烦不胜烦,因为报恩的这个念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你心中一个十分沉重的负担,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了。特别是大家都在一个庄上住,谁不知道谁的,老少爷们都知道你受了人家的大恩,你报答人家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呀,对吧?正是这个理所当然,会慢慢地把你逼疯的。”
“我觉得不至于吧?”忠良道,他心中依然不解。
“实话告诉你吧,绝对至于,”桂卿十分肯定地回道,这正是他要说明的观点,“你之所以觉得不至于,那只是因为你还不懂人心,没真正看透人心。虽然说俺老爷奶奶活着的时候也未必就图他什么,或者是想着要得他的什么济,但是对于唐建英来说,每次当他看到俺一家人的时候,肯定就会让他想起来他小时候快要饿死的情景,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种长期的无形的折磨,他根本就受不了。”
“嗯,你说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忠良道。
“另外还有一点,”桂卿又分析道,这就有点猜测的成分了,但是也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他家的两个孩子没个学习好的,一个比一个笨,一个比一个憨,说是两个猪一点都没冤枉他们。”
“然后你再看看俺家呢,姐弟三个全是大学生,对吧?”说到此处,他脸上就开始有点掩饰不住的小得意了,“虽然俺姐是后来进修的,但那也不简单呀,对吧?”
“还有就是俺大爷家的哥和姐,”自己家的情况说完了,他就开始说本家的事了,“俺大哥张德冬上的是上海交大,俺大姐张德宁上的是南京大学,都是响当当的名牌大学,一般人根本考不上的。”
“当然了,我不是说在你跟前故意炫耀什么,”桂卿又表白道,幸好他还知道别炫耀得过头了,从而引起对方的反感,因为这也是有可能的事情,“因为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地方,不过在唐建英那种人眼里看来,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你说是吧?”
“对啊,兄弟,”忠良不禁感叹道,思绪也跟着活泛了,或许是刚才的酒劲已经过去了,“人都是和身边的人比,才会起这个嫉妒心,才会觉得难受的。”
“比如说,”他也会举例子,而且举得还很恰当,“谁也不会去嫉妒北京或者上海的一位亿万富豪过得有多好,活得有多潇洒,因为那玩意毕竟离自己太远了,犯不着去嫉妒,但是对于身边的熟人,要是过得比自己好一点,那就很难受了,更何况还受过人家那么大恩……”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桂卿一边说着,一边终于显得有点开心了,因为忠良总算能精准地理解他的意思了,“所以说,有时候你比你身边的人过得稍微好点,哪怕只是好那么一点点,在某些人看来那就是一种极大的罪过,而且是罪不容赦,民愤极大。而对于那些和自己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没有什么直接关系的人,即使他们混得再好,再厉害,那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谁也犯不着去恨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对吧?”他又唠唠叨叨地补了一句,显得有点画蛇添足了。
“嗯,你越说,我越觉得对,”忠良不住地点头道,情绪也跟着上来了,思路也随之打开了,“我记得俺庄上好几年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我不妨讲给你听听。当时是弟兄两家,老二家连着生了两个男孩,老大家一直没有孩子。后来老大家不知道从哪里拾了一个小男孩,肯定也是花钱买的,结果呢,后来那个小孩不小心掉井里淹死了。当时那个小孩应该是夏天跟着人家大孩子去逮青蛙的,冤巧路窄就死了个熊了。然后老大媳妇慢慢地就有点魔怔了,她接受不了这个事情嘛,对吧?”
“然后,老大媳妇就把老二家的孩子给药死了?”桂卿问。
“咦,你知道这个事?”忠良道,显得有些惊奇。
“我不知道,这是我猜的。”桂卿笑道。
“恭喜你,猜准了,”忠良意味深长地说道,并没因为故事被猜到了而感觉一丝尴尬,“后来老大媳妇就想法把老二家的一个孩子给药死了。当时她本来想把老二家的两个孩子都给药死的,只不过那个大孩子能,觉得不对劲就跑了,算是捡了一条命吧。”
“我说的事和你说的这个事其实是一个道理。”桂卿道。
“我理解。”忠良道,这回貌似深沉了。
“噢,我老辈的不如你,小辈的不如你,但我总得有一件事情比你强吧?”他模仿唐建英的语气说道,“那就是我有钱,我嘴大,所以我在道德上就要糟蹋你!”
“真是什么※人都有啊!”忠良叹道,然后又问,“那后来又是怎么打起来的呢?”
“俺爹知道这个事之后,”桂卿咽了口大酒之后讲道,现在说起来这个事心里还觉得异常难受呢,“他虽然说屈得要命,也气得慌,可是毕竟他既没亲眼见到秦超怎么和唐建英学的话,也没亲眼见唐建英到底是怎么糟蹋的他,所以就只能一个人生闷气。”
“我说呢,老爷子也干不上来那个事。”忠良道。
“再后来吧,俺弟弟不知道听谁说了这个事,”桂卿随即解释道,提起自己的弟弟来也是烦得要命,但是他也没办法,毕竟他谁也管不了,谁问不了,“噢,他最近不是回到家里来想着包山捣鼓什么大棚,开什么农家乐嘛,我好像给你说过这个事了——”
“是,说过了。”忠良道。
“然后他就直接去找秦超这孩子了,”桂卿继续讲道,“问他怎么就该血口喷人,胡说八道的,净冤枉人。”
“那肯定得打起来啊,”忠良瞪大眼睛说道,他对桂明的性格脾气多少也了解点,“恁弟弟可不像你,平时能吃能忍的,从来不和人争,也不和人抢,他本身长得就二武中实的,再加上脾气又躁,眼里肯定是容不得沙子的。”
“所以啊,我最烦的就是他这一点了,”桂卿不胜厌恶地说道,眼中虽然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但是他又拿弟弟实在是没有办法,因而只能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了,“有些事你得智取,绝对不能硬来,俺弟弟平时干事就是有些鲁莽,不大喜欢动脑子。当然了,客观来讲这个事也不能全怪他,他也是气急了才那样干的。”
“嗯,我知道。”忠良道。
“当时吧,俺弟弟不是去找秦超嘛,”桂卿接着讲道,“结果秦超这孩子话还没三句半呢,张口就来了那么一句,妈个※的,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想问,就回家问恁爹去!”
“我的个乖乖唻,这么嚣张?”忠良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