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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人格光辉(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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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业有成就的人,每每顾不及家教,以至成为终身之憾,但马应彪却坚持了家教,始终克尽一家之长的职责,留下了很多的佳话。

这是1943年,他去世前一年,已八十三高龄了,其时,香港业已沦陷,太平洋战争打得正激烈。港人每每只可经中立的澳门,回到大陆,大陆的的也只可经澳门赴港。马应彪垂暮之年固守香江,心境自是不好。可他仍十分挂念家人。

这年9月1日,他仍亲自给儿媳妇去了一信,关切之情,跃然于字里行间。

这也许是他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墨宝,珍贵之至。因此,在这里不吝全文照录,以见老人一片至情。

王氏媳妇:

收览,项闻健显赴韶关读书,未知是否?又不知偕何人同去?由澳门出发,路途如何,盘缠若干,殊为系念。文甲子女三人,前月亦赴韶关就学,彼此相叙,不愁寂寞也,我前月呼寄尔母子来港居住,以免久留澳门,拒料批示不许可,甚为失望,今特函知,来港之念暂且搁置。以愚意见,乡间新楼虽有人看屋,究不若自己人之关切,甚欲媳妇回乡居住,一则可享受园林之乐,又可以主持家庭。且太公分我名下祖尝积存有数千元之巨,且有租谷,不至受米贵之虞,聊胜寄居澳地,常恐米荒之虑也,如何之处,复我一音为盼。

家翁马应彪启

九月一日

儿女读书,媳妇居留,米荒之虞,乡间看屋,乃至于路途、盘缠、寂寞……种种,在这短短不足三百言的家书,竞一一涉及,老人之心细、之心切、之心酸,均不难体察。

短短三百言,也建树了一位忧国伤时的古稀老人的人格形象。其时,日军未能深人到粤北山区韶关一带,国民政府以及在广州的大学及医院,也都一应迁到了那边。当然,信中不可涉及,但心迹自明。

日军由元朗陷港,马公独自留守,历尽艰辛,到老,他仍有遨游故地之壮心。生平除内蒙等边远处,全国各省无不留下过他的足迹。大西北,东三省,云、贵、川……足迹所至,几欲有上千之县。而到垂暮之年,他仍不顾旅途劳顿,执意远游。

这一年,他觉身体稍有复原,便又起旅行之念。久居香港,只见日军的膏药旗,煞是气闷——这也是促成他起程的一大原因。于是,起程后,人寸金桥,猛然见自己国家的国旗在云天间高悬,呼呼作响,不由得精神一振,心境亦为之一畅。

他凝视良久,老泪纵横。

他竟生一念头——我要在此造一茅屋,天天看住自己祖国的国旗。

主意一定,他便不惜大兴土木了。

于是,在寸金桥岗上的海关村,由他的亲友及中国邮政局卢雪局长,还有海关人员的协助,终得在海关村面临大海的高地上建起了一大座茅屋,一开三面,随时可看到国旗。

老人一片爱国之痴情,令人心碎。

茅屋落成,他召同来的子孙,作了一番长谈:

——看到了国旗么?这是我一生最后一次旅行了,目的亦在此,亲睹每天国旗在此升起。我自小背井离乡,远涉重洋,到异乡去谋生路,而今,叶落归根,当在自己的家乡善终。没料,国破山河在,烽火遍寰中,一份家业都得之不易。至死,岂可再为亡国奴?今天,把你们召来,是让你们亲睹国旗,回重庆陪都,共赴国难,好让你们的爷爷、父亲,不至于为亡国奴而亡……

一番肺腑之言,催人泪下。

儿孙闻之,当即起程,以不负父命。

他久久依恋这个尚能看到国旗的地方,说怎么也不肯走了。

可见国家兴亡,在他心中有多大分量。

他已八十有余了,来日无多。

不防一日,台风袭来,海边更是首当其冲,咫风先卷走了屋上几层茅草,而后,又吹坍了整栋茅屋。

他无法久留了,只好含悲离去,仍嘱长媳与儿子健显留守,代他看国旗每日升起。

回港后,他仍是一贯的作风,不愿住在家里,而是住在工作的地方——由国民商业储蓄银行改名的南源行六楼。

不久,便传来盟军诺曼底登陆的消息,他大喜过望,算准日本“兔子尾巴长不了”,很快便要败灭了。

及至西线捷报频传之日,他却因操劳过度,思虑过多,竟至脑溢血,中风倒下了。在南源行昏迷了多日。

乡亲侄马亮成及侄媳亲自来为其治理并熬汤药。然而,毕竟年事已高,已不复治了。

为了其终老故土的遗愿,亲人们连夜把他抬出了南源行,抱上汽车,一直开回到他居住多年的半山大屋。

终得寿终正寝。

几天后,诺曼底登陆全胜,德军全线崩溃。

日军在东线亦惶惶不可终日。

第二年,日本亦宣布投降。

可惜这位终生爱国救国的志士,未能看到这一胜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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