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遗爱人间(第2页)
其时为19世纪80年代,人的眼光都往外看,不只盯住自己家门口。
这周牧师一来,从中作伐,这大洋南北的婚姻,竟一举成功,真可谓天作之合。
后来,三妹亦嫁了马家,为马永灿夫人。马永灿亦为先施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当年与马应彪同事永生公司果栏,亦为马应彪的叔侄一辈,故对马应彪言听计从,配合默契,同舟共济,共成千年大业。至于嫁给郭家的,则是老四。不幸丈夫早丧,矢志守寡,养大了孤儿男女,儿子当上了副省长。这三姊妹,亦可谓异彩纷呈,各有千秋,名噪一时,人比之宋氏三姊妹。不同的是,一位真心加人教会,一位醉心公益,另一位守寡励志,育儿为人杰……在当时的中国,实是不寻常。
19世纪90年代间,马应彪与霍庆棠成亲后,免不了要有些添置。而香港的经营方式甚为落后,东街买鞋,西店购袜;北街买布,南店裁剪,诸多不便。于是,便同爱妻说起,在澳洲专有百货商店,进一家店,就什么都买齐了,不似香港如此疲于奔命。
于是萌发了兴办先施百货公司的念头。
这可不是小事,当时,全东亚还没有这一类商店,况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日用百货、婚丧礼品,都须应有尽有。
但霍庆棠一听,便全力支持,说就要敢作敢为办出特色来。
她不仅说,而且还亲自去做了。
想想当日中国,妇女缠足束胸,三从四德……种种可怕的约束尚未曾触动,女人是不可以抛头露面的,即便在家中,同样是“话不高声,笑不露齿”。可霍庆棠竟冲决封建罗网,第一个走上了公司的柜台,成为中国女售货员的第一人,实是不简单。
当日上柜台,在香港可是惹起了莫大风波,以至调华民司的人来维持秩序。二楼挤得水泄不通,好似看什么稀奇一样,免不了有指责的、轻薄的、装神弄鬼的。一位女子,在如此巨大的社会压力下,泰然自若,应酬裕如,心静如水,不可不谓惊人。
母仪天下!人们这样评价她。
对,她站在柜台上,也是站在古老中国的现代起跑线上,她的雍容华贵,她的一肇一笑,无不显示了一位新女性的崇高的人格力量!
在她,却是一种自信。
她身在教会,深得当时西方先进思想的影响,不认为女人就比男人下贱,只要笃信耶稣,与男人一同得救,在人格上就无卑下之分。况且教会权势排列,牧师之上是会督,会督与执政的总督亦平起平坐,所以,她作为教友,更不应有自我菲薄之心,站在柜台前,只要心正,无论怎样的挑战,都无所畏惧。
她不仅自己去当女售货员,还带动了两位妹妹霍絮如(马永灿夫人)、霍凤娇(郭葵夫人)也在公司做售货员的工作,三个人一出来,更令香江轰动。尤其是她们坦然自若,从容对白,充满信心,令世人诧异,一时传遍省、港、澳,成为香港20世纪第一年的一大佳话。至今,《香港掌故》等书,仍将此事专题列出,已传诵近百年。
有人当时描述道:
霍庆棠仪态端庄,善于辞令,熟悉货品性能,周旋于顾客之间,深受男女顾客的欢迎。她在先施公司出任售货员期间,绝不以经理总监督夫人的身份,凌驾于管理人员之上,而是勤。恳工作。
还特地指出: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中国处于光绪年间,省港和内地妇女多数留辫梳髻,工作起来,诸多不便。霍庆棠在公司内劝导妇女们剪辫去髻。她身体力行,先和两位小姑带头。
其时,中国尚无妻子与丈夫共同分担生活重任的风尚,她可谓“为天下先”矣,开创了妇女解放的新风,又以崭新的商业作风赢得了顾客的欢迎。所以,种种非难与指责,她都在所不顾,“我行我素”,从而征服了中国人的落后心理。
其间,她仍在尽为妇之道,生育儿女。在生第五胎之际,先施公司遭受了风灾,当时,她正在二楼上,见楼墙已不禁风,摇摇欲坠,随时会倒塌时,才驮着腹中之子离开,顶着强风暴雨,艰难上路,回到家里。
台风甫息,公司损失惨重,她亦面无颓色,以坚韧的精神,协助丈夫重建,并亲自去说服欲打退堂鼓的股东。在面临人力财力十分困难之际,她又主动上了在永安街另购的店面,继续营业,仍旧笑屠迎人,镇定自若,让人觉得先施公司仍大有希望。
台风后三四年间,正是她与马应彪的顽强拼搏,四年赚回四个店,翻了两番,先施公司“鸟枪换炮”,家大业大了起来。这时,她才“功成引退”,不再上柜台了。
日后,背上驮一个,肚里怀一个,左右手上还牵一对,能从容不迫,驱遣若定,是怎样一幅动人的情景,用“母仪天下”一词来形容她,实在是半点也不为过。女性之伟大,在她身上可知一端。
她从不叫苦,也难得见愁容,更不埋怨什么,只是兢兢业业地去做,以尽传统贤妻良母之责,展现了新女性之光彩。
我们至今还可以见到她与钟荣光校长夫人并肩而立,为自己——即“马应彪夫人护养院”奠基而留下的照片。
可以说,在阳伞下,她的脸上,现出的乃是圣女之光。
那么多的孩子,她从不请女佣,一切都亲自料理。在今天,可能会有很多人不理解,家中富甲一方,请个保姆算得了什么?可是,她却是从教义出发,绝不使人为奴;而且,她也深察中国养脾之弊,不把女娜当人看待,所以,她第一个出任“反对蓄脾会”的女董事,有力地揭露了一件件虐待脾女的事情,呼吁还脾女以自由。
她分明是以身作则,而且言行如一,示范于社会。
那时,香港关于“养脾”问题,却是掀起过轩然大波的,报纸上连篇累犊地登载文章加以争论,有人仍认为,卖女为脾的,多是因生计困难,但做牌女也比活活饿死的好,养牌是给其一条生路云云。但反对声日烈,毕竟邪不压正,连港府也明显加强了对虐脾的刑罚,量刑比盗窃罪更重。
没齿不忘的旧事——喝鸡汤的哨音——可与“孟母择邻”媲美的故事——《治家格言》——盲女的怀念
由于她亲自抚养、教育自己的子女,所以,子女对她也很是敬重与深爱。
儿子马文辉在口述中,讲了好几件令他没齿不忘的故事。
一是哨音召喝鸡汤。
孩子们都长大了,先后都到了父亲当校董的岭南大学大中小学校读书,不再在母亲身边了。但霍庆棠十分挂念他们,常常自香港跑到广州,探看儿子,查问他们的学习情况,她自小也精通诗书,所以,儿子们也都一丝不苟,绝不会简单应付,一定要让母亲放心。
但霍庆棠仍放心不下,儿子们正在长身体,读书辛苦,所以,每次都留下一些钱,放在钟校长夫人处,让仆人去买鸡,给几位孩子炖鸡汤喝。
一侯鸡汤炖好了,怎么叫这些孩子呢?他们分布在大学、中学乃至小学不同的地方,又没有电话什么的。
于是,便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仆人给这几个孩子约定了特别旋律的口哨,凡是要聚集喝鸡汤,就吹这特定的口哨。
这样,分布在全校各个地方的孩子,只要一听到这哨声,便知道有鸡汤好喝,兄弟聚首了。